三月下旬的風已經沒有冬天的筋骨了,吹在臉上薄薄的涼,可那股涼氣裡裹著暖意,是春天從泥縫底下往上冒出來的那種。
巷口的槐樹冒了新芽,嫩生生的綠,在枝頭探頭探腦地張望。
灶房後院的牆根底下長了一小片薺菜,還沒開花,李書海早晨蹲在那兒掐了一把,拿回來擱在案板角上,預備著晚上焯水涼拌。
書山中秀才的事在巷子裡傳了好些天,慢慢淡下去了。
街坊們見面從“孫秀才聽說考上了”變成了“孫秀才啥時候去府學”,
又變成了“孫秀才昨兒個在屋頭看書沒出來”。
話越說越短,短到快沒有的時候,忽然又被一截新的接上來了。
那天下午,月梅抱著二毛去巷口雜貨鋪買鹽。
雜貨鋪不大,一間門面,東西堆得滿滿當當的,從針頭線腦到油鹽醬醋什麼都有。
老闆娘姓吳,四十來歲,瘦高個兒,下巴尖尖的,說話的聲音跟她的下巴一樣尖,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她在跟誰聊閒天。
月梅推門進去的時候,吳老闆娘正在櫃檯後面跟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婦人說話,兩個人腦袋湊在一起,聲音壓得不高不低,正好能讓進門的客人聽見。
挎菜籃子的婦人月梅認識,是巷尾住的錢家媳婦,平時不大跟人來往,今兒倒是一反常態,側著耳朵聽得入神。
“……你說是不是?那孫秀才的姐姐要不是嫁進李家,李家能有今天?包子鋪生意好起來全靠人家弟弟的名頭撐著,
案首包子那招牌掛出去了誰不認識孫秀才?
要我說啊,李家那鋪子要不是有孫秀才他姐嫁過來,現在還在巷子裡頭半死不活地賣那幾個包子呢。”
月梅抱著二毛站在櫃檯前面,手裡的鹽罐子還沒擱下。
吳老闆娘的聲音在說到“要不是有孫秀才他姐嫁過來”的時候微微拔高了半度,像是在確保站在這兒的人能聽清楚每一個字。
她說完那句話之後餘光瞥見了櫃檯前面站著的人,嘴巴合上了,臉上堆出來的笑跟平時招呼客人時不太一樣,
嘴角的弧度沒有直達眼底,到顴骨的位置就開始往回縮了。
“哎喲,月梅來啦?買鹽啊?”
吳老闆娘的嗓門比剛才低了半度,可那低下去的幅度不夠自然,像是硬生生掐斷了什麼話頭,
“要粗鹽還是細鹽?昨兒剛進的,新鮮著呢。”
月梅把鹽罐子擱在櫃檯上,從懷裡摸出幾文錢擱在罐子旁邊。
“粗鹽,一斤。跟平時一樣。”
她說話的聲音跟平時一樣,不高不低的,低頭數錢的手指頭也沒有抖。
她數好了錢推過去,接過吳老闆娘稱好的鹽袋,把罐子扣好抱在懷裡,拍了拍二毛的後背,推門出去了。
從頭到尾她臉上的表情沒有變過,嘴角的弧度跟她進門時一樣,平平的,沒有什麼起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