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書海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手,那隻手被他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來回了兩趟,最終攤開來擱在膝蓋上,五指分開,掌心朝上,在月光裡露著一層薄薄的繭。
“你記這些幹什麼,”他的聲音比書山還低一些,“那些又不值什麼。”
“值。”書山說,“比功名值。”
李書海的手不動了。
他坐在木樁上側過頭來看著書山,兩個人在月光裡對視了一瞬。
那一瞬不長,跟灶膛裡一根細柴從頭燒到尾的時間差不多,可李書海在那一瞬裡看見了書山臉上他以前沒注意過的東西,
那雙眼睛裡的光芒不是學堂先生講的道理燻出來的,也不是書案上的墨水染出來的,是從柴火垛旁邊的木頭縫裡長出來的,是從油燈芯裡添出來的,是爐灶煙囪裡燻出來的。
那光芒跟他見過的那些穿著直裰、彆著青布腰帶的秀才們不太一樣,
有著更厚實的質地,像一捆曬透了的柴火,看著平平無奇,點著了就能把整間屋子都烘得暖暖和和。
李書海把視線移開了,看著面前的月光空地。
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些乾澀,像是喉嚨裡的東西沒完全舒展開,
“你好好唸書就行。那些燈芯不費事,我每天晚上去灶房路過順手就換了。
你考上了舉人,以後給你姐蓋大宅子,可別忘了你姐夫,你姐夫我講堂的屋頂漏雨了你去給修一修就行。”
書山被最後那句話逗得嘴角翹了一下,翹完了又落平了。
他把目光從李書海臉上收回去,重新落在面前的月光空地上。
兩個人並排坐著,中間隔了半臂的距離,柴火垛的影子在他們身後的牆根底下被月光拉得長長的,像兩道並排的墨線貼在地面上。
牆角那幾只蛐蛐又叫了兩聲,聲音細細碎碎的,在安靜的春夜裡頭像一小段被風吹散了又聚回來的曲子,時斷時續地響著。
書山從柴火垛旁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他站起來的時候李書海也跟著站起來了,兩個人一前一後從後院走出來,穿過院子的時候誰也沒說話。
書山走到小屋門口推開門的動作放得輕,他回頭看了李書海一眼,李書海正往東廂房的方向走。
他走到東廂房門口的時候停下來,伸手輕輕推開門的動作也放得輕。
兩扇門一前一後合上的吱呀聲在院子裡交錯了一下,然後各自落了鎖。
月光照在院子裡青石板上的銀白色沒有變,幾片新發的石榴葉在牆角那個方向的夜風裡輕輕地顫著。
東廂房的窗戶紙上暗了一陣子,然後有一盞小油燈被點亮了,光在窗紙上晃了一晃又穩住了,像是有人重新點起了燈。
小屋那邊的窗戶紙也跟著亮了一小片,也是穩當當的,像是有人坐下來在桌前把書翻開了,也像是有人躺下來在枕頭上翻了翻身。
兩片光隔著院子遙遙地對著,在春夜的安靜裡像是兩盞守夜的燈,
各自燒著自己的油,誰也不比誰亮,誰也不比誰暗,就那麼亮著,直到過了許久之後一前一後地滅了下去,把整座院子還給了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