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轉身，還在那兒站著，過了幾息的工夫才開口，
“沒說什麼。就是些閒話，聽不聽都一樣。”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你從那邊回來了？”
“去買鹽。”
月梅把瓢擱回水缸沿上，搓著碗沿的動作跟平時一樣平穩，
“聽見了。說咱家鋪子全靠書山撐著，說要不是我嫁過來，李家沒有今天。爹孃開了二十年的鋪子就那麼被人抹沒了，換了誰聽了都不痛快。”
灶房裡安靜了片刻，只有水聲在搓著碗沿的時候細細地響著。
肖氏站在灶臺前面沉默著。她的肩膀微微繃著，那根銀簪子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幾縷碎髮從鬢角垂下來落在耳側。
她沒有回頭，可她開口的時候聲音跟平時不太一樣，低了些，那低下去的那一小截帶著一種壓著的、慢慢從喉嚨裡往上湧的力道。
“包子餡是你調的，蒸屜是書海端的，面是你爹揉的，算盤是我打的。
你弟弟的功名是你弟弟的，咱家鋪子歸咱家鋪子。
什麼靠不靠的，跟誰都沒關係。”
月梅的手在水盆裡停了一下。她把手從水裡提出來在圍裙上擦乾了，走到肖氏旁邊站住了。
兩個人並排站在灶臺前面，灶臺上的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挨在一起。
月梅開口了，聲音平平的，跟平時在灶房裡跟肖氏說話一個調子，
“娘，我想跟您說個事。
我剛來的時候頭一天揉麵，您跟我說揉麵要加溫水，你加涼的，包子皮硬。
那天我揉的面其實挺好的，可您還是說了一句。
我當時心裡想，這個婆婆不好糊弄。
後來我在您家住了下來，您教我調餡、教我剁肉、教我算賬，您教我的那些東西沒有一樣是跟功名有關係的。
可沒有那些東西，就沒有這個鋪子，也沒有今天這個家。”
肖氏站著沒有動。
她站在灶臺前面，兩隻手擱在灶臺邊沿上搭著，她的手指頭在灶檯面上慢慢地屈了一下又伸開了，像是在感受灶檯面上留下來的溫熱的餘溫。
她的視線落在窗臺上那碟洗淨了的薺菜上，嫩生生的葉片在燈光下泛著淺淺的綠光，是她下午看見李書海掐回來擱在那裡的。
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把薺菜碟子端起來，擱到了案板角上。
她做這些的時候動作跟平時一樣利索，可她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裡那層壓著的東西比剛才淡了些，像是被那碟薺菜的水分潤開了，
“你書海掐的薺菜，明早焯水拌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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