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早上天陰著,灰白灰白的雲壓得低,風裡有股子溼漉漉的泥腥味,像是要下雨又還繃著沒落下來。
灶房裡的活幹完之後肖氏就沒了人影,月梅把長生交給李書海哄著,抱著二毛在灶房裡收拾了一通。
她擦完案板抬頭往院子裡看了一眼,祠堂的門虛掩著,透出來一縷細細的紙灰煙氣,嫋嫋地往天上升。
月梅把二毛擱進灶臺邊的竹筐裡坐好,二毛坐在筐裡伸手夠案板上的擀麵杖,夠不著就拍筐沿,
一邊拍一邊呀呀地叫,聲音清脆又響亮,像是整個灶房的活氣都在他那一聲聲叫喚裡。
月梅從案板上拿了一根洗乾淨的胡蘿蔔塞進他手裡,他攥著胡蘿蔔啃了兩口老實了,低著頭跟胡蘿蔔較勁。
月梅擦了擦手,出了灶房往祠堂那邊走。
祠堂的門半開著,她推門進去的時候灰塵的氣息和紙灰的煙氣混在一起,在這個春日上午的安靜裡聚攏著。
肖氏跪在蒲團上,面前那口鐵盆裡燒著紙錢,火舌卷著紙灰往上躥,紙灰在鐵盆上方的空氣裡打著旋,慢慢地落下來。
肖氏跪在那兒,後背微微弓著,那件灰藍褂子的肩頭在光線裡微微發著白。
她手裡拿著一摞新裁好的黃紙,一張一張地往火盆裡添,每添一張就停頓一下,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存在低聲唸叨一句。
月梅走到她旁邊蹲下來,伸手從肖氏手裡接過那摞黃紙。
肖氏的手指頭在她接過去的時候鬆開了,月梅拿起一張疊好了擱進火盆裡,火舌舔上來把紙角燒捲了,
黑灰翻卷著升起來又落下去。兩個人蹲在火盆前面,一個接一個地添紙,
火盆裡的火苗在春日的上午明滅不定地跳著。
光線從半開的門縫裡斜斜地照進來,落在火盆邊沿上,又被騰起的煙氣揉碎了,在空氣中散成淡淡的灰白色光影。
肖氏又添了幾張紙錢之後停了手。
她看著火盆裡最後幾片紙角被火舌捲進去吞沒了,火光跳了最後一下暗了下去,變成一片紅亮的炭灰在鐵盆底部慢慢地燒著。
她跪在那兒,盯著那片炭火看了好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
“外面人說咱家鋪子靠你弟弟撐著,你覺得這些人到底要說到什麼時候?
月梅就蹲在邊上,繼續往盆裡添著紙錢,沒有立刻說話。
祠堂裡安靜了一下,火盆底部的炭火噼啪一聲爆了一下,濺出一點點細碎的火星子,落在鐵盆邊沿又滅了。
她把那摞紙擱在膝蓋上,看著火盆裡那層紅亮的炭灰,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兩個人坐在灶房門檻上擇菜時說話那種音調,
”娘,那您說呢?“
肖氏沒有立刻回答。
她跪在蒲團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火盆裡漸漸暗下去的炭火,火光的顏色從亮紅變成暗紅,又從暗紅褪成灰燼上的餘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