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帶著那種在祠堂裡說話時特有的壓抑感，一字一字地落下來：
”餡料是你調的，蒸屜是你書海端的，面是你爹揉的，算盤是我打的。
鋪子開了二十年，之前十幾年沒有你弟弟的名頭，也照常開著，天天照常出攤。跟你弟弟有什麼關係。“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把月梅膝蓋上那摞剩下來的黃紙接過去，一張一張地添進了火盆裡。
火舌舔上新紙的時候又騰了一下，紙灰飄散起來，從門縫裡溢位去了一些，在外頭的院子裡慢慢落定了。
月梅蹲在她旁邊，看著火盆裡騰起的紙灰向祠堂的橫樑升上去，又在橫樑底下散開。
這些話，肖氏說過，現在再說一次，是說給祖宗們聽得麼？
肖氏的手在添紙的時候微微動了一下，像是還有話沒說完，可她收了收，把那半句話咽回去了。
祠堂裡安靜了一會兒，火盆裡的火又暗了些，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紅光在灰燼底下慢慢地燒著，發出極輕的噼啪聲。
月梅站起來走到牆角拿過掃帚，把鐵盆周圍散落的紙灰攏了攏。
肖氏也從蒲團上站起來，接過她手裡的掃帚，把最後一小撮灰掃進簸箕裡。
兩個人做這些的時候都沒有說話，一個遞掃帚一個接，一個掃灰一個扶著簸箕，動作跟灶房裡幹活時一樣默契。
祠堂外面的天色比剛才亮了些，那層灰白的雲裂了一道縫，漏下一片淡淡的日光照在院子裡，在青石板面上慢慢地移著。
肖氏端著簸箕走到院子角落把紙灰倒了，在青石板縫間輕輕拍了拍簸箕沿，把最後一點細灰拍落在牆根底下。
她直起腰來的時候轉過身，看了月梅一眼，然後端著空簸箕走進了灶房。
月梅站在院子中間，春日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紙灰混在一起的氣味，薄薄的，在鼻腔裡停留了一下就散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指頭上沾的一點紙灰黑印子，拿拇指蹭了蹭，蹭掉了。
灶房裡傳來肖氏把簸箕擱回原處的聲響，然後是水缸蓋子掀開的動靜，嘩啦一聲，再然後水聲停了，像是誰洗完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她邁步回了灶房，肖氏正站在案板前面把長生伸出去夠擀麵杖的那隻小胖手輕輕按住，按住了又鬆開，從案板上拿了一小截洗好的胡蘿蔔遞進他手裡，嘴裡說了一句：
”給你爹留著點，別都啃完了。“
長生攥著胡蘿蔔抬頭衝她咧嘴笑了一下，小米牙上沾著一小片胡蘿蔔渣。
肖氏看著他那張沾著胡蘿蔔渣的笑臉，嘴邊的線鬆了鬆，又拍了拍他的後腦勺。
月梅走過去把二毛從竹筐裡抱出來，二毛趴在她肩膀上打了個哈欠。
灶房裡的白汽又湧上來了，鍋蓋縫裡冒出來的水汽把窗紙燻得潮潤潤的。
她抱著二毛站在灶臺前面，看著肖氏把案板上那碟薺菜端過來拌了，翠綠的葉片被香油一裹，在碗裡亮晶晶的。
長生抱著那截胡蘿蔔趴在竹筐沿上，眼睛滴溜溜地追著肖氏調冷盤的動靜，口水順著下巴淌下來，亮晶晶的一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