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天已經熱起來了,院子裡的石榴樹葉子綠得發亮,密匝匝地遮了一小片蔭涼。
灶房裡的火不能燒得像冬天那麼旺了,可蒸屜還是得一屜接一屜地上,白汽從灶房門縫裡湧出來的時候跟外頭的熱氣混在一起,灶房裡頭悶得像蒸籠。
月梅這些天感覺肚子的分量越來越重,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時慢了些,可她手裡頭的活沒停過,揉麵、包包子、上屜、收拾案板,樣樣照幹。
長生到了滿地跑的年紀,兩條小腿倒騰得飛快,一轉眼就能從東廂房跑到灶房後門口去。
李書海在講堂裡教完課回來,滿院子追著他撈,撈著了之後舉在肩膀上,長生抱著他爹的腦袋咯咯笑,口水流了他一脖子。
四月底那天的午後尤其悶,天上一絲雲都沒有,太陽白晃晃地掛在頭頂上,把青石板曬得燙腳。
月梅在灶房裡包完最後一屜包子,直起腰來的時候肚子上那陣熟悉的酸沉感又上來了。
這一回來得比前兩次都快,她還沒走到灶房門口那陣感就變成了有規律的一緊一鬆,間隔短得像人在快步走路時的呼吸節奏。
她扶著案板站了兩息,轉頭看了肖氏一眼,嘴裡的聲音比前兩回都平靜,
“娘,來了。”
肖氏正在灶臺前頭往瓦罐裡舀米,聽見這話手裡的勺子停住了。
她轉頭看了月梅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然後擱下勺子走過來,伸手扶著月梅的胳膊肘。
“這回比上回快,”她說,聲音不高可帶著一股篤定的勁,
“王婆子昨天剛跟我說過話,說生過三個四個的就跟走平路一樣了。”
她說著半扶半帶著月梅出了灶房往東廂房走,腳步比上回穩當得多,沒有去年那種快步走起來帶風的急迫。
李萬張在鋪子門口看見了,這次他沒有跑去喊王婆子,而是轉頭朝灶房的方向喊了一聲
“書海!去巷尾喊你王奶奶!”
李書海正在後院講堂裡收拾黑板上的粉筆字,聽見他爹的喊聲把手裡的抹布一撂就跑出去了。
他的腿比去年更長了,幾步就跨出了院門,腳步聲咚咚地往巷尾去了,快速而沉穩。
月梅在東廂房裡躺下來,這一回她感覺自己鎮定了許多,不像第一回那樣心裡沒底,也不像第二回那樣疼起來還惦記著長生會不會被吵醒。
她躺下來之後調整了一下呼吸,側過頭看了看炕頭矮桌上那碟早上剝好的花生仁,伸手拈了一顆放進嘴裡嚼著,嚼了又拈一顆。
肖氏在灶房和東廂房之間來來回回地走,一趟端熱水,一趟端乾布,一趟端剪刀,來回的步子比前兩回都利索,像是這個流程她已經在心裡走了很多遍了。
月梅覺得陣痛的間隔比上回短得多,她還沒來得及數滿幾個來回,腰腹間那股墜脹感就猛地向下沉了,
整個人被什麼東西往下拽了一下,她一把攥住了炕沿上的被角。
“王婆子還沒到,您看頭已經出來了!快了快了!別使勁,等婆子來了再推!”
肖氏還沒說完王婆子就推門進來了,胖乎乎的身影帶著一路快走的風,攏了攏袖子蹲到炕邊看了一眼,抬頭朝肖氏咧嘴一笑,
“快,收拾得跟洗個碗一樣。”
肖氏聽了那話嘴角動了一下,臉上的線條鬆了一瞬,她低頭看了一眼月梅身下那個剛露出來的小腦袋,手指頭輕輕按在月梅的手背上,沒有攥緊,就那麼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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