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的好幾天,灶房裡的日子看上去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案板上的面照常揉,蒸屜照常上鍋,碗碟照常洗了又收進櫃子裡,柴火照常從後院抱進來添進灶膛裡。
可肖氏的話明顯比以前少了。
她以前在灶臺前面幹活的時候嘴巴是不閒著的,
要麼跟月梅說“今兒肉餡的鹽擱得少了點”,
要麼跟李萬張在鋪子那頭隔牆喊話,
要麼低頭跟趴在她腳邊的長生說“你別拽我圍裙帶子,拽斷了你自己縫”。
她幹活的時候嘴裡總有話,像灶膛裡的火苗一樣,細碎碎的,不會燒得太旺但也不滅。
如今那股細碎的聲音少了,灶房裡安靜了許多,只剩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篤篤聲和鍋蓋被蒸汽頂得噗噗響的動靜。
月梅低頭在案板上揉麵,手指頭陷在麵糰裡轉著圈,她的耳朵一直聽著灶臺那邊的動靜。
肖氏背對著她在灶臺前頭切蔥,刀落下去的節奏跟平時差不多,篤、篤、篤,三下一組,蔥圈從刀鋒底下散開,在案板上堆成一堆。
可她切完蔥之後沒有像往常那樣順手把蔥圈攏進碗裡跟月梅說一句“蔥切好了”,
她把菜刀擱下,轉身去拿灶臺角上的陶碗,拿了之後站了一會兒才開始把蔥圈撥進碗裡。
月梅把揉好的面蓋上溼布,轉身去端那盆剁好的肉餡。
她經過肖氏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開口問了一句:“娘,明天的肉餡裡要不要加筍丁?”
這話她以前問過很多遍了,肖氏總是頭也不回地應一句“你看著辦”或者“加吧,上回加了多賣了八個包子”。
可這回肖氏沒有回頭,她的聲音從灶臺那邊傳過來的時候平靜得沒有一絲多餘的起伏,
像是提前在嘴邊晾過的:“你是管灶臺的,你定就行了。”
月梅的手在肉餡盆沿上頓了一下。
那盆肉餡在她手裡停了大約兩息的工夫才被她端到了案板上。
她把盆擱穩之後低頭看著盆裡的肉餡,手指頭在盆沿上搭了一會兒才鬆開。
她低頭看著那盆肉餡,耳邊還回響著肖氏那句“你定就行了”——話沒什麼問題,可那句的問題出在它太平了,平得像一面鏡子,照不出底下的任何東西。
肖氏以前說“你看著辦”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交給你了我放心”的底色,而今天的這句“你定就行了”像一層磨薄了的舊牆皮,風一吹就飄遠了。
月梅沒有追問。
她把肉餡盆擱在案板邊上,轉身去拿蔥姜。
她拿蔥姜的時候經過肖氏身側,兩個人的肩膀錯過去的間距跟平時一樣,
可月梅覺得那一錯開的時間裡,兩個人之間的空氣比平時涼了一些,
像是有一層薄薄的冰面正悄無聲息地蔓延開,水面上還看不出什麼裂紋,可踩上去的時候腳底已經有了一種微妙的空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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