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梅把糖糕碟子擱在矮桌上,坐在炕沿上把小滿抱起來攏在懷裡。
小滿被她娘抱起來的時候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點弧度像春天最先破土的那一截草尖,輕輕一劃就帶起了整個暖意。
月梅低頭碰了碰她的小額頭,嘴角彎了一下,從針線筐裡摸出那件縫了一半的小衣裳。
是一件小棉襖,比小滿現在穿的那件大了一寸,袖口剛收好了邊,還剩前襟那兩枚佈扣子沒釘上。
她把針線穿好,低頭一針一針地縫著,小滿在她懷裡安安靜靜地醒著,
那雙眼睛追著月梅手裡的針線來回動,像是能看懂那些穿梭在布面上的細碎光亮是什麼。
李書海把水盆端出去倒了,回來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把鞋底在門檻上磕了兩下蹭掉水,
然後走進來在月梅旁邊坐下。
他坐下來的時候炕板微微顫了一下,月梅手裡的針停了一瞬又繼續走了。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她縫釦子的動作,她的手指頭捏著針穿過布料,穿過去的時候線尾在燈光裡亮了一下,又隱進了布面的紋路里。
“小滿這襖子你縫了好幾天了。”他說。
“不急,做得大一些,入冬就能穿了。”
月梅低頭咬斷了線頭,把釦子釘好了,拿起來抖了抖,比了比小滿的身量,又擱回膝蓋上。
她從針線筐裡翻出另一顆釦子,在布面上比好了位置,又開始釘第二顆。
小滿在她懷裡動了動小手,夠到了月梅垂下來的那一截線頭,攥住了就不鬆手了,
手指頭捏著那根細細的棉線來回地捻,像是在玩一件頂要緊的寶貝。
月梅低頭看著小滿攥著線頭的認真樣兒,笑了一下沒有把線頭抽回來,
就讓她那麼攥著,自己繼續縫釦子。
她縫著縫著抬頭看了一眼窗戶的方向,西耳房的窗紙已經暗了,門縫裡沒有透出光來,整間屋子沉在院子裡的月光下。
她看了兩息,低頭繼續縫了,嘴裡說了一句,
“娘搬過去住了這些天了,也不知道習不習慣。西耳房那扇窗朝南,白天日頭能曬進來,比她原來那間屋子暖和。就是屋子小了點,轉個身怕是不太方便。”
李書海坐在旁邊,手搭在膝蓋上聽她說話,聽到“轉個身怕是不太方便”的時候,他的手指頭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他想起前天晚上去西耳房送熱水的時候,他娘坐在炕沿上背對著門口,膝蓋上攤著那件正在縫的棉襖。
他喊了一聲娘,他娘應了一聲“放那兒吧,等會兒喝”,聲音跟他以前聽見的差不多的語調,
可他站在門口總覺得哪裡不太一樣,像是他娘坐在那兒的時候肩膀比平時多撐了那麼一點勁。
他沒有跟月梅說這些。
他坐在炕沿上看月梅低頭縫釦子的側臉,油燈的光照在她半邊臉上,把她專注地釘釦子時微微抿著的嘴唇輪廓勾了出來。
她縫完第二顆釦子之後把衣裳疊好擱在枕頭底下壓著,又把小滿抱起來拍了兩下後背,小滿打了個小哈欠,眼皮慢慢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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