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口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娘搬過去以後,灶房裡少了那件灰藍褂子搭在椅背上的影子,少了那根銀簪子歪在髮髻裡的樣子……說不上來,就是覺得灶房裡空了一小塊。”
李書海把手伸過去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比她的寬,指腹上那層新磨出來的灰漿繭比之前厚了些,覆在她手背上的時候帶著微微的粗糙感。
月梅沒有抽手,她的手指頭在他掌心裡慢慢舒展了一下又收攏了,像是在回應他那一下覆蓋的溫度。
“明兒早起我給娘燉個梨,”
她說,
“秋天乾燥,燉梨潤肺。她嗓子老是乾咳,上回聽見她咳了兩聲。”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跟說”明天多蒸兩屜豆沙包“一樣。
李書海嗯了一聲,把她的手又握了一下,然後鬆開站起來去吹燈。
燈被吹滅的時候屋子暗下來的那一瞬,窗外的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銀白。
月梅躺下來的時候往炕裡頭挪了挪,把小滿的搖籃拉近了些,聽見搖籃裡傳來小滿均勻的呼吸聲,又聽見長生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個詞。
她側耳聽了一會兒那些細微的聲響,然後翻了個身面朝著牆的方向。
她的臉對著東廂房朝東的那面牆,那面牆上有一道淡淡的窗格影,被月光映著。
她在黑暗裡想起剛嫁進來的頭一個晚上,她躺在這張炕上朝牆的時候,
那面牆上什麼都沒有,就是白灰抹的牆面,白天日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在上面鋪一層亮。
後來那面牆上掛過一塊花布,是肖氏給長生做被面剩下的邊角料,
掛在那裡掛了好幾個月,又取下來換了一條舊的裹布。
再後來就沒掛過東西了,那面牆白著,
月光照在上面的時候像一面光潔的瓷盤,沒有裂紋,沒有斑點。
她的手指頭在枕頭邊沿上慢慢劃了一下,然後合上了眼睛。
她還沒有聽見王婆子說過的話,還沒有被那陣涼風真正吹到。
她只是覺得灶房裡安靜了一些,西耳房的窗紙暗得比平時早了,
肖氏這兩天的聲音比往常輕了些,可她還以為那是換了新住處還沒適應的緣故。
她帶著這些隱隱約約的、還沒有被點破的細碎感受,在長生的呼吸聲、二毛的翻身聲、老三偶爾哼唧一聲又睡過去的動靜裡,
慢慢地讓睡意順著月光漫了上來。
院子西邊的西耳房裡,那扇窗戶的紙暗了又亮了,亮了又暗了,來來回回晃了好幾下才最終定住。
有一盞燈被點亮了又被吹滅了,像是有誰在黑暗裡反覆試了試睡意是否還夠稠,最後才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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