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氏站在灶臺前面沒有動。
她站著的那會兒灶膛裡的火把鍋底燒得嘶嘶響了一聲,蒸汽從鍋蓋縫裡湧出來,在灶房裡頭慢慢散開了。
她伸手把陶缸的蓋子蓋上,在上面壓了一塊洗乾淨的石頭,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到水缸前面洗手。
她搓手的時候比平時慢,皂角在她手心裡轉了好幾圈才衝乾淨。
晚上吃了飯收了碗,肖氏回西耳房坐在炕沿上沒有點燈。
窗外的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小片銀白色的亮,她坐在那片月光旁邊的暗處裡,兩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在舊布面上一道一道地划著。
李萬張推門進來的時候她已經坐了好一陣了,他點起油燈的時候看見她側臉在燈光下的輪廓,嘴角抿得比平時緊些。
“咋了?”
李萬張在炕沿上坐下來,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王婆子下午來了?跟你說了啥?”
“沒說什麼。”
肖氏把手收了回去,擱在自己膝蓋上。她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
“王婆子說,咱家鋪子以後怕是要姓孫了。”
李萬張手裡的油燈晃了一下,擱在矮桌上的時候燈座磕著桌面響了一聲。
“王婆子的嘴你也信?她那張嘴這些年編排過多少人你不知道?”
“我知道。”
肖氏說。她說完那兩個字之後沉默了,她知道的那些東西和王婆子說的那些東西在她腦子裡正攪成一團,
王婆子的話裡有真有假,她在這灶臺前站了二十多年,不至於被王婆子幾句話就牽著走。
可“這李家以後怕是要姓孫了”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刺,扎進去了,拔不出來,放在那兒不理的話,
指不定哪一天會順著血脈長成一棵讓她認不出的東西來。
李萬張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見她不再說話,站起來把燈擱在矮桌上,轉身出去了。
他出去之後腳步聲在院子裡停了一下,然後往東廂房的方向走了一小段,又折回來了。
西耳房的窗紙上透出來那團燈光一直亮著,比平時亮得久。
肖氏一直坐在炕沿上沒動,等那盞燈芯燒得短了、火苗跳了幾跳才漸漸暗下去,
她才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面朝著牆躺了整夜。
第二天早上月梅端了一碗紅糖米粥進西耳房,站在門口喊了一聲“娘”,肖氏正坐在炕沿上梳頭,聽見她喊應了一聲回過頭來。
她接過那碗粥的時候說了句“放那兒吧,等會兒涼了喝”,跟平時一樣。
可月梅把粥碗擱在矮桌上的時候,她的手指頭在碗沿上多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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