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語氣裡少了往常接粥時帶的那一點“順手接過來”的熟稔,多了一層“放在那兒就好”的客氣。
她在門口站了一下,然後轉身回了灶房。
案板上長生正拿一塊麵團在捏一個歪歪扭扭的小人,二毛在竹筐裡坐著啃手指頭,灶膛裡的火還在燒著,一切都跟昨天一樣,可月梅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低頭拿起案板上的擀麵杖繼續擀皮,擀了兩下抬頭看了看窗外,
西耳房的門關著,窗紙上映著肖氏坐在炕沿上的影子,那道影子跟往常一樣弓著背坐在那兒,
可那道弓著的弧度比她記憶裡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一棵被風從看不見的地方吹歪了的老樹,
正悄無聲息地往某個方向偏過去。
她收回目光繼續擀皮了,麵粉在她手底下轉著圈,案板上的碎麵粉被她攏了攏堆到一邊,跟往常一樣利索。
那天灶房裡的氣氛跟往常比起來,像是多了一層薄薄的東西。
就像冬天水缸面上剛結出來的那層冰,看著跟水差不多,手指頭一碰才覺出有一層透明的隔閡正貼著水面緩緩地長著,
不碰它的時候看不出什麼,碰了就發現那層東西已經把底下的水和麵上的空氣隔開了。
月梅說話的時候肖氏應著,肖氏說話的時候月梅也聽著,可兩個人之間那層薄薄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厚,
像灶臺上的白汽凝在窗戶紙上,一層一層地疊加著,在她們都沒察覺的時候慢慢地糊住了那扇原本透亮的窗。
月梅雖然什麼都沒說,可那天傍晚她在東廂房的炕沿上坐了很久。
長生和二毛都睡熟了,老三在她懷裡喝著奶也迷糊過去了,小滿在搖籃裡睡得很香。
月梅把老三輕輕放下來,在炕沿上坐著,手指頭慢慢撫過被面的邊角。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又抬頭看了一眼窗外西耳房的方向,那扇窗戶的燈已經滅了,黑漆漆的一片。
她看了好一陣,低頭碰了碰老三的額頭,沒有點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直到睡意慢慢攀上了她的眼皮。
天擦黑的時候風停了,院子裡的石榴樹光禿禿地站著,枝椏間的空隙被傍晚的灰藍填滿了。
月梅把灶房裡的碗碟洗了收好,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又蹲下去看了一眼灶膛裡的火,還剩下一點餘燼,紅彤彤的,夠把鍋裡的水焐到天亮。
她添了一根細柴壓在那層炭火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端著灶臺角上那碟剩下的糖糕往東廂房走。
東廂房的門半掩著,李書海正蹲在炕沿前面給長生洗腳。
長生坐在炕沿上,兩條小胖腿懸在半空中晃盪著,腳趾頭在水盆裡踢來踢去,水花濺了李書海一身。
李書海也不惱,一隻手握著長生的小腳丫,另一隻手拿布巾沾了水給他擦,擦了腳面擦腳趾縫,
擦完了拿乾布把兩隻小腳裹住了拍了兩下,才把長生抱起來塞進被窩裡。
長生被他爹塞進被窩之後扭了兩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下了,小臉蹭著枕頭,眼皮開始往下耷拉。
二毛和二哥擠在炕角里,兩個腦袋靠在一起已經睡得人事不知了,老三在搖籃裡翻了個身又繼續睡了,
只有小滿還醒著,躺在月梅鋪好的一層小褥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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