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山是在第四天傍晚看出不對勁的。
那天下午他在小屋裡溫書,把《禮記》翻到了“曲禮”那一章,正抄到第三遍的時候聽見院子裡頭傳來腳步聲,
腳步不重,踩在青石板上的節奏跟平時不太一樣。
他放下筆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肖氏從灶房出來往西耳房走,手裡沒端碗也沒拿東西,就是空著手走的。
她走得不快,脊背比平時挺得直一些,直得不太自然,像是故意在撐著什麼。
書山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看見肖氏進了西耳房之後把門帶上了,那扇門沒有完全合攏,留了一道窄窄的縫,裡頭沒有點燈,從外面看過去黑洞洞的。
他又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月梅正端著個笸籮從灶房後門出來,笸籮裡攤著剛洗好的蒸屜布,她把笸籮擱在院子裡那張石臺上,一塊一塊地把布抖開攤平晾著,動作跟平時一樣利索。
可她晾布的時候抬頭往西耳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後低頭繼續把剩下的布抖開了,嘴角抿了一下又鬆開了。
書山把窗戶關上了,在桌前站了一會兒。
他重新坐下來翻開書,可目光落在那頁紙上半天沒有動。
他手指頭擱在書頁邊沿上慢慢地摩挲著,想了一會兒又把書合上了,站起來推門出去。
他沒有往灶房走也沒有往西耳房走,他先去了後院。
李書海正在後院那兩間新屋的牆根底下拿灰刀把最後幾道灰縫抹平,他蹲在地上,
側著身子,灰刀在他手底下走得不快不慢的,一條灰縫被他走完了一整道才直起腰來歇了歇。
書山在後院門口站了一下,走近了幾步,蹲到他旁邊。
“姐夫,”書山開口說,“咱倆說會兒話。”
李書海手裡的灰刀停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了看書山,書山蹲在他旁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表情跟平時差不多,可他的目光落在了面前那面剛抹好的牆上。
李書海把灰刀擱在桶沿上,也蹲了下來。
兩個人並排蹲在新砌的磚牆前面,秋天的風吹過來,把牆角那堆舊木料的邊角吹得起了細細的灰。
“你說。”李書海說。
“嬸子跟我姐,是不是鬧彆扭了?”
書山問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書海,目光還落在那面牆上。
牆上灰縫被他抹得平展,陽光照在上頭把新灰的水汽照得微微發亮。
李書海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王婆子來了幾回,跟我娘說了些話。說我孃的鋪子以後怕是要姓孫了,說月梅把老兩口擠到西耳房住,說你是秀才了以後家裡就指著你飛黃騰達了。
我娘聽了心裡頭不痛快,可她又不肯跟月梅說,就憋著。
月梅還不知道王婆子說了什麼,她只覺著我娘跟她疏遠了,也不知道自己哪做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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