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的安靜越來越明顯了。
起初李書海沒太在意。
他這個人本來就不怎麼擅長看氣氛，以前他爹孃在飯桌上吵架他都能埋頭吃完三碗飯，筷子掉了都不影響他喝粥的速度。
可連著幾天下來，桌上那股子不對勁連他這麼遲鈍的人都覺出來了，以前月梅夾菜給他孃的時候，
他娘總是順手接過去，有時候還嫌夾多了說一聲“夠了夠了”，
可這幾天他娘接菜的時候手上慢了半拍，
等月梅的筷子在碗沿上方懸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去接，嘴裡就蹦出那句他這幾天聽了好幾遍的“謝謝”。
月梅每次都說“不客氣”，可李書海覺得她“不客氣”三個字說得一天比一天輕。
第三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李書海坐在月梅和他娘中間，一邊啃饅頭一邊用餘光偷偷觀察兩個人。
他娘低頭喝粥，碗沿擋了半張臉，從他這個角度只看得見她的眉毛和額頭，那兩道眉比平時微微蹙著，像在想什麼事。
月梅在桌尾給長生擦嘴邊沾的米糊，擦完了順手把擦嘴的布巾搭在桌角上，然後端起了自己的粥碗。
她喝粥的時候也不怎麼抬頭，目光落在碗沿上，像在數碗裡還剩幾粒米。
飯桌上還有別人呢。
李萬張坐在主位上，他不像李書海那樣遲鈍，可他也什麼都沒說，只是在肖氏低頭喝粥的時候往她碗裡夾了一筷子青菜，夾完了繼續吃他自己的。
書山坐在桌角，他吃飯的時候很少看人，可李書海注意到他比平時多看了月梅和肖氏好幾眼，
每次看完就低下頭繼續吃，筷子在碗沿上碰出輕輕的聲響。
長生可不管桌上什麼氣氛，他吃完了粥就開始拿小木勺敲桌沿，敲得篤篤響，邊敲邊咿咿呀呀地唱歌。
李書海把他手裡的勺子拿走了，他癟了癟嘴，又不屈不撓地伸手去夠桌面上的醋碟。
李書海一隻手攔著他的小胳膊，另一隻手把醋碟推遠了半尺，嘴裡說了一句“你還小，不能吃醋”。
長生被他爹攔了兩回也不惱，轉頭去看坐在他娘懷裡的二毛。
二毛正拿手指頭在桌面上畫圈圈，畫著畫著抬頭衝他哥笑了一下，露出幾顆小米牙，
長生也跟著笑了，咧著嘴口水淌了一領口。
小滿在竹筐裡睡著了，老三在炕上睡，飯桌上就剩他們幾個大人圍著那碟吃了一半的醋溜白菜和一盤剩下的滷牛肉。
李書海又夾了一筷子白菜擱進自己碗裡，嚼著嚼著忽然覺著嘴裡沒什麼滋味，白菜還是那個白菜，醋還是那個醋，可吃著就是不一樣了。
他把那口白菜嚥下去，端著粥碗喝了一口，
碗沿放下來的時候他左右看了看，月梅正在把長生從凳子上撈起來抱到腿上，他娘在低頭剝一顆花生，
他爹在往自己碗裡夾最後一片牛肉，書山已經吃完了正端著碗站起來要去灶房洗碗。
一切看著都跟往常一樣，可就是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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