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火鉗擱在灶臺沿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去了堂屋。
堂屋裡李萬張正坐在桌邊翻一本舊的賬本,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翻了。
李書海在他爹對面坐下來,兩隻手搭在桌面上,坐了一會兒開口了,
“爹,娘咋了?”
李萬張手裡的賬本停了一下,他抬頭看著李書海,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然後他把賬本合上了,靠著椅背嘆了口氣,
“你娘啊,就是心裡頭有個疙瘩。王婆子前兒來了,說了些不好聽的話。你娘聽進去了,可她又不好跟月梅說。”
“說了啥?”
李萬張把王婆子說的話大概說了一遍,說到“這李家以後怕是要姓孫了”的時候,他看見李書海搭在桌沿上的手指頭微微收了一下。
李萬張把話說完了,又補了一句,
“你娘知道王婆子的嘴不乾淨,可那句話還是扎進去了。她自己也知道不該信,可心裡頭就是不舒坦,你讓她緩一緩。”
李書海坐在那兒沒有接話。
他的手指頭在桌沿上慢慢蜷了一下又鬆開了,他看著面前桌面上那盞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子裡穩穩地跳著,跳了一會兒他站起來往東廂房走了。
東廂房的門半掩著,月梅正坐在炕沿上給小滿拍嗝,小滿趴在她肩頭打了個小小的嗝,然後閉上了眼睛。
李書海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並排坐著。
他側過頭看了月梅一眼,月梅的側臉在燈光裡看著跟平時一樣,可她拍小滿後背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他想了想,開口問了一句:“月梅,娘這幾天是不是不太高興?”
月梅的手停了一下,小滿在她肩頭動了動,又安靜了。
她繼續拍了兩下,把小滿放回搖籃裡蓋好被子,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李書海。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平平的,
“可能是換了地方住不習慣,西耳房小一些,冬天也冷一點。過陣子就好了。”
她說“過陣子就好了”的時候嘴角還帶著一點弧度,可李書海看見她那一句話說完之後,她的手指頭在被面邊沿上又撫了一下。
他想了想要不要把王婆子的事說出來,嘴唇動了動,那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可他不知道自己說了之後會怎麼樣,就又咽回去了。
他把手伸過去搭在月梅的手背上,說了一句,
“我明兒去看看娘那屋的窗戶紙有沒有漏風,該糊了。”月梅嗯了一聲,把手翻過來讓他握著,兩個人沒有再說話。
那天晚上李書海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長生在旁邊睡得四仰八叉,二毛和老三擠在炕角像兩隻小動物疊在一起,小滿在搖籃裡睡得安安靜靜的。
他睜著眼看著屋頂,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王婆子說的那些話,轉著他爹說的“你娘自己也知道不該信”,
轉著月梅那句“過陣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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