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並排站在門檻上擇豆角，手指頭把豆角兩頭掐掉，把筋撕下來，一根一根地擱進笸籮裡。
誰也沒有說話。
隔壁院子裡傳來誰家炒菜的聲響，蔥姜下油鍋的滋啦聲在黃昏的巷子裡格外清脆，混著巷口孩子們跑過去的腳步聲，在暮色裡慢慢發酵著。
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上，芽苞比之前鼓了一些，包著那層褐色的外衣，在暮光裡微微張開了一道縫，
像有什麼正在那層薄薄的外皮下準備往外探出頭來。
月梅把擇好的豆角擱進笸籮裡，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來把推車底下木格子裡那包還沒用完的幹荷葉拿出來擱進了灶臺架子上。
她擱好之後轉身走回灶房門口，肖氏還在擇最後一根豆角，她擇完之後把笸籮端起來抖了抖豆角渣，端進灶房去了，
走到灶臺前面的時候她的腳步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看那隻小罐子，又看了看月梅，
然後她彎腰把灶臺角上新醃的那碗鹹菜端起來擱在了推車最顯眼的位置上。
月梅站在灶房門口看著肖氏彎腰放鹹菜碗的背影，看著她的手臂在深藍棉襖的袖管裡微微彎折的弧度，把視線收了回來，落在那隻空了的推車格子上。
格子裡的東西已經用完了，空了，可明天早上她出攤的時候，那格子裡大概又會多出一樣什麼東西來，
一包乾荷葉，幾根柴，或者一碟用油紙裹好的薑絲，都是些小東西，可它們在那兒，
整整齊齊的，像一隻正在慢慢填滿的抽屜，又像是一雙手在不聲不響地替她墊著推車底下的木格子，讓它不至於空著出門。
正月尾上的夜，風薄了些，沒有三九天那麼硬了。
院子裡的雪化淨之後，青石板面被夜風吹得乾爽爽的，踩上去不再溼滑。
李書海在東廂房炕沿上坐著，長生已經睡了，兩隻小腳丫伸到被子外頭也不覺得冷，二毛趴在他旁邊蜷得像只小貓，老三在炕角睡得四仰八叉，
小滿在搖籃裡攥著自己的小拳頭睡得嘴微微張著。
月梅靠著枕頭坐著，手裡那件小衣裳縫了半截袖子，針線在她指間走得慢，像是手在縫，心裡在想別的事。
李書海坐了一會兒，伸手把她手裡的針線輕輕拿過來擱在枕邊。
月梅抬頭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手還搭在她那件小衣裳的布面上。
“月梅，”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在炕上四個孩子淺淺的呼吸聲裡安安穩穩地落下來，
“娘那天在西耳房跟我說了句話。”
月梅的手指頭在膝頭被面上停了一下，垂著眼瞼等著他把話說完。
他沒有看她，他的視線落在月梅膝蓋上那件縫了一半的小衣裳的布面上，布料上還帶著針腳走了一半的細密紋路，他的手指頭在布料邊沿上慢慢撫了一下，
“她說她不是不信你，她是怕自己老了沒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