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過了之後,巷子裡的年味兒散了,日子慢慢回到了平常的節奏裡。
灶房的燈照例在天不亮的時候點亮,蒸屜照例一屜接一屜地上鍋,案板上的麵糰照例在月梅的手底下轉著圈。
可灶房裡多了一件事,肖氏每天早起在灶臺角落那隻瓦罐旁邊多擱一隻小罐子,罐口蓋著一塊藍花布,布角疊得整整齊齊的。
那隻小罐子比瓦罐小一圈,陶土燒的,跟瓦罐差不多的棕褐色。
月梅頭兩天以為肖氏擱錯了東西,第三天早上她掀開布角看了一眼,罐子裡是空的,乾乾淨淨的,像等著裝什麼。她把布角蓋回去,沒有多問。
到了第四天,那隻小罐子不再是空的了。
罐底躺著一小塊新墨錠,用油紙裹著,油紙折得四四方方的,邊角壓得平整。月梅蹲在灶臺前面看著那塊墨錠看了好一會兒,手指頭在油紙的邊角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把布角蓋了回去。
她站起來的時候肖氏正背對著她在灶臺前面攪粥,後腦勺那根銀簪子插得齊整,跟這些天一樣。
月梅走到案板前面拿起面盆開始揉麵,揉了一會兒她開口說了一句,
“娘,那隻小罐子裡的墨錠,是給書山備著的?”
肖氏攪粥的勺子沒有停,聲音從灶臺那邊平平地傳過來,
“他今年要考舉人,墨錠得用好的。那隻罐子以後就擱那兒,你往裡頭添什麼都行,甭管我。”
月梅聽著那句話的時候手裡的麵糰在她掌心裡轉著圈,她低頭看著那團面在案板上被揉得越來越軟,軟到手指頭按下去的時候能看見面皮底下的氣孔均勻地分佈著。
她把麵糰翻了個面,拿溼布蓋上去,用指腹在布面上按壓了一下。
出了正月之後,月梅的攤子生意慢慢穩下來了。
辣醬賣得最好,尤其是老孫頭買過的那罐之後,巷子口一帶的街坊都知道李家兒媳婦調的辣醬香,隔三差五有人拿碗來打一勺回家拌麵拌菜。
鹹菜也賣得不錯,月梅每天出攤前把灶臺角上那碗新醃的鹹菜端上推車,擺到案板最前面那一排。
肖氏醃的鹹菜比她自己的版本更脆更入味,月梅的攤子天天比前一天早收工一刻鐘。
那幾天月梅發現了肖氏的一個習慣。
每天下午收攤之後,月梅把推車推回灶房門口,把空罐子從車上卸下來擱進灶臺角上的架子上。
她卸完罐子之後蹲下來整理架子的時候,能看見肖氏中午趁她出攤的時間往推車底下多塞一樣東西,有時候是一小包乾荷葉,有時候是幾根捆好的細柴,有時候是一碟切好的薑絲用油紙包著擱在罐子旁邊。
那些東西擺在推車底下的木格子裡,整整齊齊的,像被誰細心地碼好過。
頭兩回月梅以為是肖氏順手放的,第三回她故意把推車推進灶房之後沒有馬上卸貨,蹲下來把推車底下的木格子開啟來看了一眼,格子裡那包乾荷葉還是溫的,像是剛包好沒多久。
她蹲在那兒看了兩息,然後把木格子關上了,站起來繼續把罐子卸下來擺好。她沒有問肖氏“這些是不是您放的”,她知道了,也夠了。
那天傍晚月梅收了攤回來,經過灶房門口的時候肖氏正站在門檻上擇豆角,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青石板地面上拖了一道灰藍色的輪廓。
月梅把推車靠牆停好,走過去站在肖氏旁邊,也彎腰從肖氏手裡那捆豆角里抽了幾根開始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