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萬張端著一碗熱茶站在鋪子門口看雪。
鋪子門板沒有卸，大年初一不開張，他把門板留了一道縫，透過那道縫看著巷子裡的雪景。
巷子口的老槐樹的枝椏上積了厚厚一層雪，被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樹底下的青石板面上無聲無息的。
他端茶喝了一口，低頭看見門板縫底下的門檻上擱著一碟切好的滷牛肉和一碟花生米，用幹荷葉蓋著，碟子底下壓了一張紙條。
他彎腰把紙條抽出來看了看，上面寫著“初一吃牛肉，一年有勁頭”，字是月梅的筆跡。
他把紙條摺好收進懷裡，把那碟牛肉和花生米端進了灶房，擱在灶臺角上。
灶膛裡的火把鍋裡的水燒開了，水汽從鍋蓋縫裡湧出來，在灶房的白汽中悠悠地浮著。
長生在院子裡蹲著拿小木棍扒拉雪堆，二毛跟在他後面蹲著拿手抓雪，抓一把撒一把，抓一把撒一把，兩個人的手凍得通紅也不肯進屋，嘴裡冒著白氣，笑聲在院子裡的雪地上蹦蹦跳跳的。
肖氏站在灶房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去把灶臺上那碗拌好的麵糊端起來擱到案板上了，那是月梅做糖糕用的麵糊，她攪了兩圈抬頭的時候，月梅正把她那件半乾的小褂子從晾衣繩上收下來搭在椅背上，窗外的雪光映在她的肩頭。
她收完了衣服轉過身來，跟肖氏的目光在灶房的白汽裡碰了一下。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灶膛裡的火燒著，鍋裡的水開著，案板上的麵糰在等著被揉。
窗外院子裡的雪還在屋簷上停著，廊簷底下的冰凌子又被誰掰了一根去，剩下一小截斷茬在晨光裡微微反著光。
正月初五那天，天放了晴。
雪化了大半，青石板上的雪水順著巷子的坡度往下淌，嘩啦嘩啦的，在牆根底下匯成一條細細的溪流。
屋簷上的冰凌子化了一整天，滴答滴答地往下落水珠子，在水缸邊沿敲出一串細碎的響聲。
肖氏站在西耳房門口看了看天色，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頭不抖了，握拳鬆開都利索，指甲蓋底下那圈因為生病那幾天沒好好活動留下的蒼白已經褪了。她把棉襖的領口攏了攏，抬腳往灶房走去。
灶房裡的燈亮著，月梅已經在案板前面揉麵了。
她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團面還在轉著圈，她看了肖氏一眼，什麼也沒說，又低頭繼續揉她的面了。
肖氏走到灶臺前面，把昨晚剩下的碗碟收進盆裡，擰開水缸蓋子往盆裡舀了水開始洗。
水聲嘩啦嘩啦地響起來，兩個人各佔一塊地方，一個揉麵一個洗碗，灶臺前面的白汽在她們之間慢慢升騰著，把燈光揉成了一團暖融融的霧。
肖氏洗完碗把碗碟一隻一隻地擦乾了擱進碗櫃裡，把抹布擰乾搭在架子上。
她做完這些之後在灶臺前面站了一下，然後彎腰蹲下來，伸手去夠灶臺角落那隻藍花布蓋著的瓦罐。
她蹲在那兒把瓦罐端起來。
罐子在手裡沉甸甸的，被她端起來的時候罐底的陶土摩擦著灶檯面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音，輕微卻紮實。
她把罐子轉了轉，讓豁口朝向她自己習慣的那一側，朝左。
她又把藍花布的拼接縫對準了左邊，布角捏在手裡的時候她低頭看了看布面上那朵已經洗得發白的碎花，然後把蓋子輕輕蓋了回去，把石頭壓在了蓋子的正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