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這些的時候動作很輕，比平時在灶臺前面幹活時輕得多，像是怕弄出什麼動靜。
她把瓦罐端回原處放穩了，又伸手把罐子旁邊的灶檯面抹了一下，把那道已經被她抹過好幾回的痕跡徹底擦乾淨了。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圍裙繫好，轉身去拿案板上的蔥姜。
月梅站在案板前面揉麵，她的餘光看見了肖氏蹲在灶臺角落的那一串動作，從端罐子到轉方向到抹灶檯面，每一個步驟都落在她眼睛裡了。
她繼續揉著手裡的麵糰，手指頭陷在面裡轉著圈，把那一小團面揉得又軟又光。
她沒有走過去看那隻瓦罐，也沒有蹲下來確認蓋子方向的變動，她已經不需要走過去確認什麼了，那隻瓦罐正穩穩當當地擱在灶臺角上，跟她第一次在早晨的光裡看見它時一樣。
那天中午做飯的時候，肖氏往鍋裡撒鹽，鹽粒從她的指縫間漏下去，均勻地落進湯裡，那手勢跟以前一模一樣，
三根手指頭捏一小撮鹽，手腕微微一抖就散開了，不偏不倚地落在湯麵的正中間。
她撒完鹽把手指頭在圍裙上搓了搓，轉身去拿案板上的蔥花。
月梅站在她旁邊看著她在熱湯裡輕輕攪了兩下的動作，她看了兩息，轉身去灶臺前頭盛飯了，碗底放在桌面上的時候也是安穩的一聲輕響。
正月十一那天傍晚，書山那屋的燈比平時亮了些。
月梅路過小屋門口的時候透過門縫看見燈盞裡的油添得滿滿的，燈芯是新換的，比原來的粗了一分，
火苗跳得穩，把桌面上攤開的那些書冊照得清清楚楚的。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沒有推門進去，轉身回了東廂房。
路過灶房的時候她腳步慢了一下，灶房的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看見灶臺角落那隻瓦罐還在原處。
罐身上那個“梅”字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灰影，可那灰影已經被月光照得柔和了，安安靜靜地躺在罐身上，跟罐子底下的舊木架一起融化在了夜裡。
西耳房的燈已經熄了。
窗紙上的月光把整扇窗照得發白，可那層白是安靜的，不像前些日子那樣帶著某種試探性的光。
月梅在院子裡站了一小會兒，冬夜的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可不刺骨了。
她哈了一口白汽，看著那團白汽在月光下散開，然後推開東廂房的門進去了。
東廂房的炕上暖融融的。
長生已經四仰八叉地睡熟了，二毛蜷在長生旁邊像一隻小蝦米，
老三在炕角把自己裹成了一團，小滿在搖籃裡睡得安安靜靜的，小手舉在耳朵旁邊，攥著一小截新換的燈芯，
大概是她娘白天收拾灶臺的時候擱在搖籃邊沿上忘了拿走，她迷迷糊糊伸手攥住了就不肯撒開。
月梅站在搖籃前低頭看了看小滿攥著燈芯的小拳頭，沒有把燈芯抽出來，彎腰把搖籃邊沿輕輕掖了一下，然後坐下來吹了燈。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被面上，像一層薄薄的水，正在慢慢晾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