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山坐在桌尾，他端著茶碗喝了一口白水，然後把茶碗擱下，伸手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月梅碗裡，又夾了一塊放進肖氏碗裡。
他夾肉的時候筷子的動作很穩，一塊擱進月梅碗裡的時候她說了一聲“書山你自己吃”，他沒有回話，已經把第二塊擱進了肖氏碗裡。
肖氏低頭看著自己碗裡那塊油亮亮的紅燒肉，肉皮燉得透亮，醬色裹著肥瘦相間的肉塊，在油燈光線裡泛著潤潤的光。
她嚼著那塊肉的時候沒有說“謝謝”，書山也沒有等她說“謝謝”，他已經低頭喝他的白水了。
窗外頭，雪開始飄了。
先是稀稀拉拉的幾片，貼在窗戶紙上化成一小團溼印子，然後越來越密，棉絮一樣在夜空中飄著，被堂屋裡的燈火一照，就變成了暖融融的一層碎亮。
院子裡的青石板面上慢慢鋪了一層白，石榴樹的枝椏上也掛了一線線的雪，在夜風裡輕輕顫著。
堂屋裡的油燈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影子疊著影子，分不太清誰是誰的，全攏成一團融融的暖光。
那團光從窗戶紙透出去，跟窗外的雪光融在一起，在院子裡鋪了一小片暖融融的亮。灶房裡的白汽還在往外冒，從灶房門縫裡湧出來，貼著地面游到臺階底下，跟院子裡的雪碰在一起，化作一小團白霧散開了。
長生吃完了那塊饅頭開始打哈欠，眼皮往下耷拉，腦袋一點一點的。
李書海把他從凳子上撈起來抱在懷裡，長生趴在他爹肩膀上蹭了兩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了眼睛。
他右手還攥著一點饅頭碎渣，攥著攥著鬆開了，那幾粒碎渣落在他爹的肩頭，沾在灰布褂子的肩線上。
肖氏把老三放回了竹筐裡，他已經在睡夢中了，嘴角帶著一點水光。
她直起腰來的時候看了月梅一眼，月梅正抱著小滿輕輕拍著後背，小滿在她懷裡已經迷糊了，兩隻小手搭在月梅的領口，攥著衣襟。
肖氏看著她低著頭拍孩子後背的樣子，看著她散落在耳側的那幾縷碎髮在油燈光線裡泛著暖暖的暗光。
她的手指頭在桌沿上搭著，沒有拿起來。月梅拍完了小滿，抬起頭來的時候正碰上肖氏的目光，她看見肖氏搭在桌沿上的手指頭，看見她嘴角那一道在油燈光線裡微微翹起來的弧度。
她沒有說話，低頭把懷裡已經睡熟了的小滿輕輕放平，讓她靠在自己胳膊彎裡。兩個人都沒有做多餘的事，那道在油燈光線裡的弧度已經足夠了。
窗外面的雪越下越密了。
院子裡的青石板被雪蓋了薄薄一層，燈籠在雪光裡亮著，紅紙殼上的光在雪花之間靜靜地散著。
堂屋裡的燈火還在亮著，把一屋子攏在暖融融的光裡，透過窗戶紙跟雪光融在一起，在院子裡那塊慢慢變厚的白地面上鋪了一小片柔和的亮。
長生在李書海肩膀上已經睡沉了，小手從他爹的肩頭垂下來，手指頭在空氣中微微蜷著。
肖氏抱著老三坐在燈下，手搭在老三的後背上，李萬張把那碗已經喝空了的米酒擱在桌面上。
月梅坐在桌邊，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滿，小滿在她胳膊彎裡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張著，呼吸細細的，像一隻剛剛收起翅膀的鳥兒。
雪還在下著，落在那盞掛在石榴樹梢頭的紅燈籠上，積了薄薄一層白，把燈光柔化了，在院子裡的雪面上投下一小片暖融融的、正在慢慢變厚的暗紅色。
雪下了一整夜，到天亮的時候才慢慢歇了。
院子裡的青石板被蓋了厚厚一層白，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腳窩子陷下去半寸，印子邊緣清晰，像是剛在雪地上落筆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廊簷底下凝了一排細細的冰凌子，在初一的晨光裡泛著淡淡的藍光，長生穿著那件新做的紅棉襖從東廂房跑出來的時候踩了一腳雪，雪沫子濺了他一褲腿，
他也不管，蹲下來伸手去夠廊簷底下那根最長的冰凌子，夠不著就跳了一下，跳了那一下還是沒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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