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錦心把籃子裡的銅板倒在炕蓆上的時候,許知遠正坐在書桌前對著那本翻舊了的《四書章句》發呆。
聽見銅板落下的聲響,他轉過頭來,看見炕蓆上堆了兩堆銅板,一堆用灰藍布包著,一堆散著,在油燈底下泛著黃澄澄的光。
趙錦心把兩堆銅板攏到一起,一枚一枚數了一遍,抬頭衝他笑了一下:“湊夠了。”
她數得仔細,拇指把銅板一枚一枚按平了,從這頭推到那頭,“五百文,加上我自己的五百文,正好一兩。”
許知遠走過去蹲在炕沿邊上,看著那堆銅板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拿起一枚在指腹間捻了捻。
趙錦心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不高不低地落在他耳朵裡:“你快拿去用吧,別耽誤了大事。
以後你有了出息,咱們的日子就好了。”
許知遠看了她一眼,她臉上帶著笑,嘴角彎著,可那笑下面似乎還壓著別的東西——
那東西很薄,像是紙糊的,輕輕一碰就能聽見背後空洞的回聲。
許知遠沒有深想,握了握她的手:“錦心,難為你了。”
趙錦心搖了搖頭:“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她把手抽回來,低頭整理炕蓆上的銅板,“明天你去鎮上把東西買齊吧,別耽誤了時辰。”
許知遠點了點頭,把那堆銅板收進一隻布袋子裡,擱在書桌抽屜裡鎖好了。
第二天一早許知遠就出了門
日頭剛升起來沒多久,田埂上的露水還沒幹透。
他今天換了一身洗得最乾淨的靛藍長衫——雖然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領子也有些泛白,但總比平時那件打了補丁的強一些。
他走得比往常快,布袋裡那一兩銀子的分量讓他腳步輕了幾分。
到了鎮上,他沒有先去文房鋪子,而是先拐進了街角那家成衣鋪。
鋪子門口的幌子在風裡輕輕擺著,門板卸了三塊,露出裡面掛著的幾排衣裳。
掌櫃的是個瘦高個,戴著老花鏡,正坐在櫃檯後面算錢。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上下打量了許知遠一眼:“買衣裳?”
許知遠在門口站了一下,目光從那一排掛著的衣裳上掃過去,指了指一件灰青色的細布長衫:“那件拿下來看看。”
掌櫃的放下賬本走過去取下那件長衫遞給他。
許知遠接過衣裳的時候手指在布面上按了一下,料子厚實綿密,針腳細密齊整。
他拿著衣裳比了比,領口剛好、袖長合適,正想開口問價錢,鋪子門口又進來兩個人。
許知遠轉頭一看,手裡的衣裳攥緊了。
進來的是兩個讀書人,穿綢緞長衫,手裡各拿著一把摺扇,邊走邊低聲說話。
其中那個稍矮的臉很熟,是去年在縣學裡見過幾回的學生,姓孫,他爹是鎮上糧鋪的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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