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遠剛才推門走進來,步子比平時沉一些,不像喝了太多酒,但腳步發鈍。
他身上的新衣裳還穿著,衣襬上沾了淡淡的酒氣,跟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氣味混在一起,在灶房的門檻外面散開。
那氣味薄薄地貼在布料上,被夜風壓了一下又浮起來,細細的一縷。
趙錦心走過去把他手裡的布袋子接過來擱在灶臺上,靠近他的時候那股氣味更濃了,不是酒,是另一種東西。
她認得出來——鎮上春風閣那種地方用的頭油和香粉,摻在一起味道膩得很,蹭在身上要過夜才散得掉。
她伸手去扶他的胳膊:“站得穩不?”
許知遠撥開她的手:“穩。”
他的語氣淡淡的,沒有看她,徑直往裡屋走。
趙錦心站在原地,手還懸在半空。
灶膛裡的火光從她身後透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門檻上,又沿著門檻慢慢延伸到院子裡去了。
她沒有追進去,在灶臺邊上站了一會兒。灶臺上的水壺還在冒著白汽,嘶嘶地響著。
她拎起水壺把熱水倒進盆裡,端進裡屋擱在炕沿邊上:“知遠,洗把臉再睡。”
許知遠已經坐在炕沿上了,低頭解著腰間的帶子,解了兩下沒解開,手指在繩結上停了一下,又繼續解。
他的手指不太聽使喚,繩結越拉越緊。
趙錦心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替他解開了帶子,又彎腰幫他把鞋脫了。
許知遠從頭到尾沒有看她,任由她服侍著做完這些,解完了帶子才抬眼看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趙錦心把毛巾浸進熱水裡擰乾了遞過去。
許知遠接過來擦了把臉,把毛巾擱回盆沿上,
趙錦心沒有動,彎腰把鞋子並排放到炕腳,又伸手把他脫下來的外衫抖了抖,掛到椅背上:“水涼了就叫我。”
她說完轉身出去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已經躺下了,背對著門口,被子拉到肩頭,露出後腦勺上一截束髮的青布帶子,鬆鬆地垂在枕頭上。
灶膛裡的火已經滅了,水缸裡的水映著灶臺縫裡漏過來的光。
趙錦心蹲在灶臺前面沒有動,手指頭擱在膝蓋上,看著自己面前那一片灰撲撲的泥地。
許知遠今天穿出去的那件新衣裳,是她在油燈底下用炭火熨了大半個時辰的。
她特意多燒了幾塊炭,墊著舊布來回熨了三四遍,把每一道褶都壓平了。
她用指尖試過布料每一處接縫的溫度,才讓他穿出門去。
可他穿了這件衣裳去了哪兒、見了什麼人、回來的時候衣襬上沾了什麼味道,她一概不知道。
她手指頭慢慢攥緊了又鬆開,要是許知遠真的厭棄了她,她就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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