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期盼，在皇家規矩、父母之命、朝堂大局面前，都顯得如此渺小可笑、不堪一擊。
他緩緩睜開眼，唇角扯出一抹極盡苦澀的自嘲，聲音低沉沙啞，帶著無盡的疲憊與蒼涼：“前程……說到底，你們所有人都只看得見我的前程。可若是此生，我娶不到心悅之人，再好的前程、再穩固的地位，於我而言，不過是一場毫無滋味的空殼餘生，又有什麼用處？”
愉妃怔怔立在原地，聽著永琪那句蒼涼質問，心口彷彿被一塊千斤重的巨石狠狠壓住，悶得她喘不過氣。
鼻尖驟然一酸，滾燙的淚水順著眼角簌簌滑落，砸在衣襟之上，暈開淺淺溼痕。
她往前踉蹌半步，聲音抑制不住地微微發顫，褪去了往日強勢決絕的姿態，只剩一個母親最深的惶恐與卑微：“永琪，你以為額娘生來就喜歡逼你嗎？你身在皇家，身為皇子，從來由不得自己隨性活著！你可知皇子若是沒有強勢岳家撐腰，沒有朝堂勢力制衡立足，日後在這步步驚心的深宮朝野之中，每一步都是懸崖險途！”
她望著面色慘白的兒子，眼底滿是血淚經驗的沉痛，字字懇切：“一旦失勢，等待你的從不是風花雪月、自在隨心，而是萬丈深淵、萬劫不復！額娘這一生，看多了後宮起落、朝堂沉浮，見慣了盛極而衰、骨肉離散。我窮盡半生謀劃，不為榮華、不為權勢，只求護你一世安穩無憂，讓你穩穩立在這紫禁城，不用落得那般悽慘境地！”
永琪緩緩垂落緊繃的雙臂，修長的指尖微微克制不住地發顫。
他的目光靜靜落在腳下滿地鋒利的碎瓷之上，那些碎裂的瓷片，一如他此刻破碎零落、再也拼湊不回的真心。
方才暴怒嘶吼的戾氣褪去，此刻的他，再無半分激烈抗爭的模樣，只剩下浸透骨髓的疲憊與死寂，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寡淡又蒼涼：“安穩。”
他低聲重複這兩個被世人奉為圓滿的字眼，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自嘲，緩緩抬眼望向淚眼婆娑的愉妃。
眼底那一點為情愛、為執念燃燒的灼灼火光，正一點點緩緩熄滅，最終只剩一片沉沉寒灰。
“在額娘眼裡的安穩，便是娶一個與我毫無情意的女子，往後餘生，相敬如賓的過完一輩子，是嗎？”
他目光澄澈又悲涼：“這樣被困在規矩裡、被安排好的安穩，於我而言，和終生困在鍍金牢籠之中，又有什麼分別？”
愉妃被他這番通透又絕望的話語堵得一時語塞，千言萬語哽在喉頭，無從辯駁。
半晌，她才哽咽著擠出幾句蒼白的勸慰，帶著最後的執拗與期盼：“永琪，日子久了，感情都是相處出來的。欣榮品性端良、溫柔賢淑、知書達理，家世品行皆是上等，她待你定然真心相待、萬般體貼。你試著放下執念，試著接納她，日子總會慢慢變好的……”
“我接納不了。”
永琪輕輕出聲，淡然打斷了她的話，語氣平靜無波。
“我的心早已落在別處，生根發芽，再也騰不出半分位置，留給旁人分毫。”
殿外廊下，貼身侍女躬身靜立，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愉妃定定看著兒子這副心如死灰的模樣，心頭又急又痛，萬般無力翻湧交織。
她身形微微一晃，頹然往後退了半步，連忙伸手扶住身側的桌沿，才勉強穩住踉蹌的身子。
她原本滿心篤定，以為只要自己敲定婚事、稟明太后、定下大局，假以時日，永琪終究會認命妥協。
“你……你非要這般執拗到底嗎？”
愉妃聲音哽咽沙啞，帶著最後的警告與期盼，“皇上與老佛爺的賜婚聖旨一旦下達，便是鐵板釘釘，容不得你半分抗拒！”
永琪輕輕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掩去眼底所有酸澀與悲涼。
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沉鬱綿長的氣息，像是卸下了所有掙扎，又像是徹底埋葬了自己的所有期盼。
“聖旨若是真的下來，我自然不會抗旨。皇家禮法、君臣規矩、孝道本分，我都懂。”
他再度睜眼，眼底平靜得毫無波瀾，只剩一片冰涼的通透：“但是額娘，您記好。我可以遵旨成婚，可以扛起皇家子嗣的本分，可我勉強不了自己的心，更做不出溫存體貼、夫妻和睦的模樣。這樁婚事是你所求的圓滿，從來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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