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名年長些的太監皺著眉，左右為難：“一邊是娘娘喪子之痛，觸之不忍，一邊是聖意難違，擔責不起。這寶月樓，今日真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眾下人圍在宮外，低聲紛紛議論，誰也不敢貿然上前，場面僵持不下。
就在眾人進退兩難、猶豫不決之際，一道威嚴的呵斥聲驟然從身後傳來，打破僵持：“你們一個個圍在這裡磨蹭什麼？都不動手佈置，是想耽誤五阿哥的大婚吉期嗎？待會愉妃娘娘過問，你們這群人，誰擔得起這份罪責？”
眾人聞聲齊齊回頭，只見愉妃身邊最得力的貼身嬤嬤於嬤嬤，身著規整宮裝，神色嚴肅、步履沉穩地走來，眉眼間帶著幾分凌厲的威壓。
方才說話的那名宮女連忙上前躬身回話，語氣滿是為難：“於嬤嬤，並非奴婢們偷懶懈怠，實在是香妃娘娘新近痛失龍胎，心境悲痛鬱結。我們此刻帶著大紅喜飾入內佈置，實在太過冒昧，唯恐衝撞了娘娘，惹娘娘動怒。”
於嬤嬤聞言滿臉不耐，神色強勢霸道，絲毫沒有半分體恤之心，冷聲呵斥：“放肆！後宮規矩，聖意最大，主子喜事為尊！這可是皇上親口應允、愉妃娘娘親自督辦的大喜之事，是五阿哥的終身大事！區區一處宮苑的情緒，豈能阻攔皇家大婚的盛事？誰敢阻攔，便是違抗聖意！都跟我進去，速速佈置！”
說罷，於嬤嬤不再理會眾人遲疑，率先抬步朝著寶月樓內走去。一眾太監宮女不敢抗命，只能硬著頭皮，捧著滿手鮮紅綢緞、喜慶掛飾，緊隨其後踏入院中。
寶月樓值守的宮女見狀，當即快步上前阻攔，張開雙臂死死擋住眾人，滿臉憤然，語氣帶著濃濃的怒意：“你們快停下！不許進來！你們難道不知我們娘娘剛剛沒了孩子，終日悲痛難安嗎？這般大紅大綠的喜慶物件，偏偏此刻送到寶月樓來，你們未免也太過分、太不近人情了！”
於嬤嬤抬眸冷眼睨著她，底氣十足、寸步不讓：“我是奉皇上旨意、愉妃娘娘之命，前來全宮佈置大婚喜飾，乃是正經差事！你一個區區的小宮女，也敢擅自阻攔聖差？耽誤了五阿哥大婚的吉時吉日，衝撞了皇家喜事，這份罪責，你擔待得起嗎？”
月兒依舊不肯退讓，滿心不甘地辯駁：“宮中殿宇無數，處處皆可佈置喜慶之物，為何偏偏要來我們寶月樓觸景傷情！你們分明是故意為難娘娘！”
於嬤嬤聞言頓時動了怒氣，語氣愈發凌厲刻薄：“不識大體的東西！一個已然夭折的皇子，和皇上器重的五阿哥大婚，孰輕孰重，你心裡全然沒有分寸？再敢當眾阻攔、違抗差事，休怪我即刻稟奏皇上與老佛爺，定你一個以下犯上、阻撓喜事的罪名！”
月兒氣得眼眶發紅，還想據理力爭、替自家娘娘辯駁，裡屋忽然傳來一道沉穩冷靜的女聲。
“月兒，不得無禮，退下。”
只見香妃身邊的大宮女祿兒緩緩從內殿走出，神色平靜淡然，看不出半分波瀾。
她看向滿心憤懣的月兒，輕聲吩咐：“娘娘已然知曉此事，吩咐下來，讓他們儘管佈置便是，切莫耽誤了五阿哥的大婚喜事。”
月兒滿臉委屈，急切開口：“祿兒姐姐，可是娘娘她……”
“沒有可是。”
祿兒輕輕打斷她的話，眼神示意她安分退下，“謹遵娘娘吩咐，讓各位公公嬤嬤進來佈置吧。”
月兒滿心不甘與憋屈，卻不敢違逆娘娘旨意，只能狠狠瞪了一臉傲慢的於嬤嬤一眼，咬著唇悻悻側身退到一旁。
祿兒轉頭看向於嬤嬤，神色淡然：“於嬤嬤只管帶人佈置即可，我們娘娘深明大義，知曉宮中規矩、分得清輕重緩急，絕不會因此計較。”
說完，祿兒微微頷首，轉身緩步走回內殿，默默守在香妃身側。
於嬤嬤見狀，眼底掠過一絲不屑與輕視，只當香妃是畏懼皇權、不敢違逆，當即揚聲催促：“都愣著幹什麼？速速動手佈置！皇上和愉妃娘娘還等著查驗各處景緻，耽誤了時辰，誰都擔待不起！”
一眾太監宮女不敢再遲疑，連忙上前忙碌起來，鮮紅的綢緞層層鋪開、高高掛起，原本清冷肅穆的寶月樓，瞬間被刺眼的大紅喜慶包裹，處處透著喧鬧的喜氣，與殿內的悲痛死寂形成極致刺眼的反差。
內殿之中，含香靜靜立在窗欞之後，透過雕花窗格，默然看著院中人來人往、紅綢翻飛，滿眼刺目的喜慶顏色，狠狠扎進她的心底。
她緩緩抬手，輕輕撫上自己平坦微涼的小腹，這裡曾經孕育著她滿心期盼的孩兒，是她在深宮之中唯一的念想與慰藉，如今卻空空如也，徒留滿心破碎的傷痛與無盡的寒意。
昔日溫柔溫婉的眼眸裡，此刻早已褪去所有柔軟，翻湧著層層疊疊的陰鬱、怨恨與戾氣。
喜慶的紅綢在她眼中，不是吉兆，而是赤裸裸的嘲諷與折辱。
祿兒看著她落寞冰冷的背影，滿心擔憂，輕聲上前低語：“娘娘，您身子尚未痊癒，切莫再動氣，傷了自己不值當。您……您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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