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白色喪服敞開著,領口大敞,露出裡面的中衣和鎖骨下一大片蒼白的皮膚。腰帶鬆鬆垮垮繫著,像隨手一攏還沒來得及繫緊。
頭髮散亂,抹額不見了,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襯著那張憔悴消瘦的臉,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剛從榻上爬起來、匆忙套上衣裳的樣子。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目光低垂,不敢看任何人,那副愧疚的、懊悔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表情,簡直是天衣無縫。
人群騷動起來。三三兩兩的議論聲從各個角落冒出來,像雨後地上的蘑菇,一叢一叢瘋長。
“堂邑郡主竟是這樣的人……”
“梁王屍骨未寒,二人竟做這等苟且之事。”
陳嬌嬌不可置信地看著劉賣,瞳孔微縮。她看清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一種近乎病態的決絕。
劉賣又騙她,根本不打算放過她。
劉賣想他的父親死了,死在雄心壯志的政治博弈中。他不甘心,他要報復。
毀掉陳嬌嬌的名聲,就是毀掉太子劉徹和館陶長公主之間最牢固的那根紐帶。這是他能為父王做的最後一件事。
陳嬌嬌的血衝上了頭頂。
“嬌嬌表妹,你不用怕。”劉賣大步走到她面前,張開雙臂擋在她身前,用身體隔開了那些審視的目光,微微側過頭,“我不會讓她們傷害你。”
這一句補得恰到好處。他不是一個加害者,而是一個為了保護表妹寧願自毀名節的兄長。
這副姿態做出來,圍觀的人已經不是在猜測了,他們確信陳嬌嬌和劉賣之間,確實有故事。
安平公主挽住王皇后的手臂,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義憤:“母后,你看!陳嬌嬌她與劉賣世子幽會,全然不顧自己,是太子未婚妻的身份,真是不知羞恥!”
王皇后的臉色很難看。她的目光在陳嬌嬌和劉賣之間來回移動,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說話。
她不知道該怎樣開口,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不能說陳嬌嬌沒錯,也不能說她有錯。說錯了,得罪館陶;說對了,得罪兒子。她只能沉默。
陳嬌嬌看著劉賣擋在她面前的背影,看著他敞開的白衣和散亂的頭髮,忽然笑了。那笑聲不大,短促而冷,像冰面碎裂的聲音。
“無中生有,何其可笑。”
她雙手猛地推向劉賣的後背。
劉賣沒有防備,整個人往前一栽,踉蹌了好幾步,膝蓋磕在臺階上,“撲通”一聲撲倒在地。
人群譁然。
“堂邑郡主動手了!”
“把梁國太子推倒了!”
“這還得了,當著皇后的面打人——”
陳嬌嬌站在臺階上,胸口劇烈起伏,雙眼猩紅,指尖攥緊,指甲嵌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她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劉賣,看著他抬起頭時,那雙眼睛裡複雜的目光,已經分不清他,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了,也不想去想了。
“小人之行,卑劣至極。”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淬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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