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蘭殿。
殿內只點著兩盞燈，竇太皇太后端坐在案後，手裡捧著一盞茶，茶蓋揭開半寸，熱氣散了又散。
陳嬌嬌跪坐在下首，脊背挺得很直。
她微微垂首，輕聲開口：“外祖母，當年您亦不許竇氏族人涉足朝堂。而是令他們閉門苦讀。直至朝廷急需棟樑之時，方才順理成章地，推舉入仕。竇嬰，更是藉著七國之亂的契機，一舉拜相。”
她頓了頓，抬眼：“您今日攔下嬌嬌，無非是怕我根基尚淺，難以在這朝堂之上立足。”
竇太皇太后放下茶盞，看著她。
半晌，殿中響起一聲極輕的笑。
“你倒是個通透的孩子。”
她往後靠了靠，抬起的手指在空中虛虛一點，像是要伸手摸摸她的頭，卻又放了下來。
“的確。哀家不是要阻撓你。”她語調悠緩，“哀家不過是想看看，徹兒究竟願為你傾盡全力，又能將你護到何種地步。”
陳嬌嬌微微一怔。
“唯有他拼盡一身力氣，將你一步步扶上高位，這滿朝文武才會看清：你的位置，乃是出自陛下的聖意，而非哪一家的裙帶恩蔭。”老人眸底的光華澄澈而銳利，“唯有如此，日後才無人敢輕易動你分毫。”
她略作停頓，語氣中透露不容置喙的鄭重：“只是你也要明白，旁人扶得了你一時，卻扶不了一世。你還需暗自積攢聲望與人心。待到那一日，在緊要關頭，能挺身而出，成他人所不能成之事，屆時，便再無人能以‘女子’二字，來堵你。”
陳嬌嬌垂著眼，細想了片刻。
再抬頭時，她鄭重叩首：“嬌嬌明白。願憑外祖母調遣。”
………
翌日，劉徹得了祖母的答覆，便再沒出過正宣殿。
案上的文書堆成了小山，他一卷一卷地翻，一道一道地批。燭淚積了厚厚一層，燈芯換了三回，跪在階下的內侍們換了兩班。
到了深夜，他把最後一卷公文合上，往椅背上一倒，抬手扶著額頭，拇指與尾指揉著兩邊的太陽穴，眉間的豎紋久久沒散。
窗外，更漏一聲一聲，敲得殿裡愈發靜。
良久，他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冷笑。
“當真是……個冷情的女人。”
他探手入懷，自衣領深處摸出那枚貼身的金蝴蝶。指腹摩挲著冰涼的金屬，他將其拈起，高高舉至眼前，迎著搖曳的燭火端詳。
暖黃的火光穿透蝶翼上繁複的流紋，在青磚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明明滅滅的碎金。他就這般仰著頭，目光死死鎖住那團光影，看了許久。
半晌，他斂下眸色，取過一張素淨的絹帛鋪展於案。提筆蘸墨，蝶身、雙翅、觸鬚上微卷的紋路，他畫得極慢、極盡剋制。
待畫至蝶尾，他手腕微頓，又在那處添了幾道纖細靈動的流蘇紋。
待墨跡乾透，他將絹帛仔細捲起，沉聲喚道：“楊得意。”
“老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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