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姑蘇回京的水路，雖然順風順水，但對於宋渡隨這副破敗的身子來說，依然是一場漫長而痛苦的折磨。
江面上的風帶著初春特有的溼寒，無孔不入地往人的骨頭縫裡鑽。宋渡隨本就極度畏寒，加上之前在揚州落水受了寒氣，又連日操勞，一上船，整個人就像是隻霜打的大茄子。
他暈船還是暈得厲害，吃什麼吐什麼，連喝口溫水都要反胃。劇烈的嘔吐牽扯著他腰腹的舊傷，疼得他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只能蜷縮在床榻上，發出一陣陣壓抑的、痛苦的悶哼。
蕭顏看著他這副模樣，回程的這幾日，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宋渡隨身邊。
夜裡江風大，船艙裡即便燃了足足的銀絲炭，宋渡隨依然覺得冷。疼得迷糊時，會下意識地往她懷裡鑽，像一隻尋找庇護的、病懨懨的狐狸。他把臉埋在蕭顏的頸窩裡，雙手死死地攥著她的衣襟，冷汗浸透了裡衣。
“阿顏……疼……”他閉著眼睛，無意識地呢喃著，聲音破碎而脆弱。
“我知道，我知道。”蕭顏緊緊地抱著他，一手攬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探進他的裡衣，掌心貼著他冰涼且僵硬的後腰，將內力化作絲絲縷縷的暖流，順著掌心渡進他的體內，不輕不重地替他揉按著。
“乖，揉揉就不疼了。”她低下頭，不斷地親吻著他汗溼的額頭和鬢角，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在蕭顏的安撫和揉按中，宋渡隨緊繃的身體才會慢慢放鬆下來，在她的懷裡沉沉睡去。
到了喂藥的時候，更是艱難。宋渡隨聞到那股苦澀的藥味就想吐，蕭顏便只能自己先喝一口，然後捏著他的下巴，嘴對嘴地渡給他，再立刻往他嘴裡塞一顆甜甜的蜜餞。
就這樣，在蕭顏衣不解帶的悉心照料下，這隻快要丟了半條命的“病狐狸”，總算是熬過了漫長的水路，活著回到了京城。
……
馬車在戶部尚書府的大門前停下。
長風早早地便候在了門外，見馬車停穩，連忙迎了上去。
車簾掀開，蕭顏率先走了出來。她沒有讓長風幫忙，而是轉身彎下腰，將裹在厚厚黑狐裘裡的宋渡隨，直接從車廂裡打橫抱了出來。
宋渡隨這幾日被折騰得狠了，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得有些硌人，襯得眼睛還挺大。他靠在蕭顏的懷裡，眼皮沉重地耷拉著，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本能地將臉往她溫暖的胸口貼了貼。
府裡的下人們看到這一幕，紛紛低下了頭，大氣都不敢出。他們這位權傾朝野的尚書大人，在蕭大人面前，真的是柔弱得連個瓷娃娃都不如。
蕭顏抱著宋渡隨，大步流星地穿過庭院，直接將他送回了臥房，安置在柔軟的床榻上。
太醫院的院判早就被請到了府裡候著。見蕭顏把人抱進來，老院判連忙提著藥箱上前請脈。
診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時間，老院判才收回手，眉頭緊鎖地嘆了口氣。
“蕭大人，尚書大人這身子……實在是虧空得太厲害了。”老院判搖了搖頭，“原本就有肺腑舊傷和寒疾，此番去江南，又落了水，受了驚，加上連日勞心勞力，水土不服……這寒氣已經侵入了經絡，傷了根本。若是不好好調理，只怕……”
“只怕什麼？”蕭顏輕聲道。
“只怕壽數有礙啊。”老院判頂著蕭顏殺人般的目光，硬著頭皮說道，“如今只能用溫補的方子慢慢養著，切忌大喜大悲，切忌受寒勞累。這幾日，大人最好臥床靜養，連地都不要下。”
蕭顏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慌亂與心疼，點了點頭：“有勞院判了。用最好的藥，不管多名貴的藥材，只管用。”
送走太醫後，蕭顏回到床邊。
宋渡隨已經醒了，他靠在引枕上，看著蕭顏那張緊繃的臉，有些討好地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蕭大人，別聽那老頭子瞎說，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死不了的。”他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試圖安慰她。
“閉嘴。”蕭顏反手握住他的手，將他冰涼的手指包裹在掌心，“從今天起，你給我老老實實地躺在床上，哪裡也不許去。朝堂上的事，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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