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宋渡隨進宮之後下起來的。
春日的夜雨來得悄無聲息，先是幾滴細細碎碎的水珠落在窗欞上，然後漸漸地密了起來，變成了一片連綿不斷的沙沙聲，將整個尚書府籠罩在一層朦朧的水霧中。
蕭顏坐在書房裡，聽著窗外的雨聲。
她沒有回府。
宋渡隨興沖沖地跑去進宮之後，她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一開始她是在整理桌上那些散亂的方案草稿她得趁自己還記得內容，在旁邊補上批註，免得明日謄抄的時候連宋渡隨自己都認不出來寫了什麼。
整理完之後，她又把那幾盒吃剩的點心收拾了一下。
然後她就沒有事做了。
她坐在書案後面，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杯沿，目光落在對面那張空蕩蕩的椅子上。
那把太師椅上還有宋渡隨坐過的痕跡——椅墊微微凹陷，扶手上搭著他換下來忘記收走的一件披風。
蕭顏看著那條披肩，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針對那隻明明已經被她養熟的狐狸。
宋渡隨想到了一個好方案，激動得連夜進宮面聖，這是好事。說明他的狀態在恢復，精氣神在回來，腦子裡又開始轉那些改天換地的大主意了。
她應該高興。
她確實高興。
可她就是有那麼一點……悶。
蕭顏靠在椅背上，微微閉上眼睛，試圖理清這股悶氣的來源。
這人上朝時氣鼓鼓回府，她花了一整個下午來哄他。從三司使衙門出來，先去買了四盒他愛吃的點心，然後一路趕到尚書府，在書房裡陪他坐了好幾個時辰。她聽他說委屈，聽他問“你是不是嫌棄我”，耐心地一條一條地解釋，最後把人抱在懷裡安撫了好一會兒，才讓這隻受了驚的狐狸情緒恢復正常。
然後呢？
然後他想到了新政的點子，眼睛一亮，立刻就把她拋到了腦後。糕點沒吃完，藥剛灌完——就這麼興沖沖地跑進宮去了。
跑去找皇帝了。
她難得擠出來大半天的溫柔和耐心。
蕭顏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又覺得自己這個想法十分可笑。
她蕭顏，三司使，掌管天下財賦的朝廷重臣，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家子氣了？跟一項利國利民的新政爭風吃醋？
荒唐。
可是那股悶氣就是消不下去。
她想起宋渡隨站起來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得像是裡面點了兩盞燈。他看向她的時候，喊的是“阿顏我想到了”，可他眼睛裡映著的不是她。
是兩湖的鹽務，是漕運的改革，是他心心念唸的天下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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