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府裡，陸宴躺在床上時，盯著帳頂看了很久。帳子是母親讓人繡的，繡的是五福捧壽，金線銀線纏纏繞繞的，富貴是富貴，就是現在看著讓人心煩。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上什麼也沒有,但他彷彿在那片空白的牆壁上，看到了一個小姑娘的臉。
白白的，小小的，嘴巴鼓鼓的，手裡捏著半塊糕，眼睛睜得大大的，像一隻被當場抓獲的偷吃的小貓。
他想起她嘴角沾著的糕餅屑，想起她那雙水汪汪的杏眼，想起她站在人群中、被擠得退了一步、安靜的樣子,那時的她在想什麼呢？有沒有想到他。
陸宴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
大概是不會想到他的吧，她大概連他的臉都沒看清，他騎馬那麼快，她說不定只看到了一道影子。
想到這裡他，他忽然有些懊惱。
早知道就該勒馬停下來，哪怕說一句話也好。
這樣會不會嚇到她，但她好像不在意他是誰，她看他騎馬過來的時候，眼睛裡有好奇，有意外，還有一絲責備的意味，有“突然被人看到吃東西”的尷尬，但沒有在意他是誰。
陸宴又翻了一個身,他在街上見過各種各樣的姑娘。
有看見他就臉紅的，有故意在他面前掉帕子的，有託人遞詩的，有託人打聽他喜歡什麼的。但從來沒有一個姑娘，在看到他以後，第一反應竟然是繼續吃手裡的糕。
不是欲擒故縱，不是故作姿態,就是不在意，就是不在意他，只在意她手中還沒有吃完的桂花糕，她估計想的就是她還沒吃完呢。
想到這裡，陸宴忽然坐了起來。
他在燈會上騎馬經過她面前，只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太短了，短到他甚至來不及看清她的臉，只記得她的眼睛大大的，臉圓圓的，嘴紅紅的，腮幫子鼓鼓的，站在燈籠的光裡，整個人像鍍了一層暖黃色的光暈，又軟又暖。
他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帳頂那團金線繡的五福捧壽。
明天還有一堆事呢。
皇城司的卷宗、母親催他成親的信、父親看他不順眼的眼神，他該想的是這些。
啊！但他完全想不到這些啊。
他想的是——她手中的那塊糕，好吃嗎？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有病。
第二天起來時，阿福發現世子爺的眼底下有一片淡淡的青黑。
“世子爺，您昨晚沒睡好嗎？”
陸宴沒理他，整理好後就去了皇城司，點了個卯，處理了幾樁案子，又把一個不長眼的屬下訓了一頓。
一切正常。
他正常地暴躁，正常地不耐煩，正常地在街上跟人抬槓，但沒有任何人發現他有什麼不一樣。
呵，他們真夠可以的啊！
雖然沒有人發現他的不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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