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不緊不慢的。沈蘅十一歲那年冬天過去,春天來了,柳樹發了新芽,花園裡的桃花開了又謝。然後夏天,然後秋天,然後又一個冬天。
日子像一條緩緩流淌的小溪,沒什麼大波大瀾,但一直在往前走。沈蘅也一直在往前走。不急不慢的,像她走路一樣。別人三步並作兩步,她一步分成三步走。碧桃催她她就走快一點點,碧桃不催她就慢慢晃。她的人生好像也是這樣,不急不慢,晃晃悠悠,但該來的總會來。
那是一個秋高氣爽、陽光明媚的日子,年僅十二歲的沈蘅懷著愉悅的心情前往一年一度盛大而熱鬧非凡的燈會。一路上,她看到街道兩旁掛滿了各式各樣色彩斑斕的燈籠,彷彿將整個城市都裝點成了夢幻般的世界。
城東的燈會是每年秋天的大事。街上掛了各式各樣的彩燈,兔子燈、荷花燈、走馬燈,紅紅綠綠的,把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賣糖葫蘆的、賣吃食的、賣花燈的、賣脂粉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這天沈蕙突然心情格外舒暢,心血來潮地對妹妹沈蘅說道:“三妹啊,姐姐今天想去外面逛逛,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順便也帶你出去透透氣,怎麼樣?”
沈蘅一聽,心裡有些不情願。她向來不喜歡熱鬧,更害怕人群擁擠和長時間步行。然而,當聽到姐姐說“你在家裡悶得太久了,適當的出去走走有益身心健康,而且只有我出去走走,太無聊了”時,她不禁猶豫起來。畢竟,姐姐一向關心自己的健康,如果真像她說的那樣,一直待在家裡可能會生病呢……
思前想後,沈蘅終於點了點頭,表示願意跟姐姐一同出門。於是,姐妹倆換上輕便舒適的衣服鞋子,一起走出家門,融入到春日溫暖的陽光下。
沈蕙身著一襲淡藍色長裙,身姿高挑修長,宛如一朵盛開的幽蘭般亭亭玉立。她步伐穩健有力,每一步都顯得格外優雅大方。
與姐姐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沈蘅身材嬌小玲瓏。只見她急匆匆地緊跟在姐姐身後,不斷加快腳步頻率,才能勉強跟上姐姐的節奏。同時,口中還不停唸叨著:“大姐,您慢點走呀!我這兩條小腿可跑不過您吶!”
聽到妹妹嬌氣的呼喚聲,沈蕙緩緩停下腳步,並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那滿臉通紅的妹妹身上時,出於對妹妹的關心和愛護,她還是稍微放慢了前行的速度。
碧桃跟在後面,沈蘅提著一盞白色的兔子燈,是沈蕙買的,沈蕙手裡提著一盞蓮花燈,沈蘅買的。
她們在街上逛了一會兒,沈蕙突然停下來,指了指前面一個賣胭脂水粉的攤子。“蘅姐兒,你在這兒等我一下。”於是她帶著自己的丫鬟青蘭往攤子那邊去了。
碧桃小心翼翼地跟在沈蘅身後,抬起頭輕聲問道:“姑娘,您走了這麼久,可覺得累嗎?若是乏了,我們便找個地方歇歇吧。”
聽到碧桃關切的話語,沈蘅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累,並示意碧桃去附近的攤位買兩個糖人回來。
沈蘅站在人群中,百無聊賴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燈會真熱鬧。但她不太喜歡熱鬧,熱鬧是別人的,安靜是她的。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就在這時候,人群忽然騷動起來。
前面傳來一陣馬蹄聲,不是一匹馬,是好幾匹。行人們紛紛往兩邊讓開,沈蘅也被擠得退了幾步。她抬起頭,看見幾匹馬從街那頭飛馳而來,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微的粉塵。騎馬的都是些年輕男子,錦衣華服,一看就是哪家的公子哥出來看燈會。
最前面的那個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圓領袍,腰間束著革帶,頭髮高高束起,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長劍,鋒芒畢露。他的眉眼間全是少年人的意氣風發,嘴角噙著一抹肆意的笑,渾身彷彿是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他騎馬從沈蘅面前經過的時候,風掀起了他的袍角,沈蘅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氣,她皺了皺眉,喝了酒還騎著馬出來也不擔心撞著人了怎麼辦。
就在那匹馬從沈蘅面前掠過的一瞬間,那人忽然側過頭來,他看見了沈蘅。
沈蘅站在人群中,手裡捏著半塊桂花糕,嘴裡還嚼著沒嚥下去的糕。她的表情是那種,你怎麼突然看我的表情,嘴巴鼓鼓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隻被當場抓獲的偷吃的小貓。
那人的嘴角彎了一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他頭上的那盞走馬燈,像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他看了沈蘅一眼,時間短到如果不是沈蘅恰好抬起頭,根本不會發現他在看她。
然後就轉過頭,策馬繼續往前跑,月白色的袍角在風中獵獵作響,那抹笑還掛在嘴角。
馬蹄聲漸漸遠了,人群重新合攏。
碧桃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回來了,手裡拿著兩個糖人,氣喘吁吁的。“姑娘!您沒事吧?剛才那些人是——”
“沒事。”沈蘅把嘴裡的糕嚥下去,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半塊糕,默默地又咬了一口。
沈蕙也回來了,皺著眉頭看著那群人遠去的方向。“勇毅公府的人。”她的語氣不太好,“最前面那個是陸宴。”
沈蘅嚼糕的動作慢了一拍。陸宴。原來他就是陸宴。那個拒了公主賜婚的,把權貴子弟打得滿地找牙的,滿京城提起都頭疼的陸宴。沈蘅想起剛才他騎馬從她面前經過的樣子—,月白色的袍角在風中獵獵作響,嘴角那抹笑肆無忌憚的,眼睛亮得像火焰。她低頭又咬了一口糕。好看是真好看,但跟她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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