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九歲那年冬天，發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她窩在廊下曬太陽，裹著周氏給的灰鼠皮褥子，手裡捧著一杯熱乎乎的桂圓紅棗茶。碧桃在旁邊給她剝松子，剝一小碟她就吃一小碟，不急不慢的。
院子裡的桂花早謝了，但牆角那株臘梅開了，香氣隱隱約約地飄過來。
沈蘅眯著眼睛，覺得日子舒服得不像話。
院門被輕輕推開了。沈芷探了半個腦袋進來，先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躺在椅子上的沈蘅，然後整個人才邁進來。
她手裡捧著一個圓圓的東西，走得很慢很慢，像是在怕手裡的東西碎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眼睛盯著手裡的雪人，不看路。
“三姐。”她走到沈蘅面前，把手裡的東西舉起來，眼睛亮晶晶的。
是一個雪人。拳頭大小，歪歪扭扭的，用黑豆點了眼睛，胡蘿蔔插了鼻子，已經有點化了，水從沈芷的指縫間往下滴。
沈蘅愣了一下：“你堆的？”
“嗯！”沈芷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很純粹的歡喜，“外面下雪了，我在院子裡堆的。第一個雪人，送給三姐。”
沈蘅接過來。雪人涼絲絲的，在她掌心裡慢慢化開。
“你手不冷嗎？”沈蘅低頭看沈芷的手。手指凍得通紅，指尖還沾著雪沫子，有幾根手指已經有些發紫了。
沈芷把手縮排袖子裡，笑了笑：“有一點冷。但是沒關係。”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縮脖子、沒有搓手、沒有吹氣取暖，就是把手縮排袖子裡，好像冷是一件不用處理的小事。
碧桃趕緊從屋裡拿了一條手帕出來，把沈芷的手拉過去擦，嘴裡唸叨著：“四姑娘，您這也太不當心了，這麼冷的天，怎麼能不戴手套就堆雪人呢？凍壞了怎麼辦？”
沈芷任由碧桃給她擦手，不辯解，不反駁，只是安靜地坐著，眼睛還看著沈蘅手裡的雪人。
“三姐，雪人好看嗎？”
沈蘅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雪人，黑豆眼睛已經掉了一顆，胡蘿蔔鼻子歪到一邊去了，醜得別具一格。
“好看。”沈蘅說。她是真心說的。
沈芷得了這句話，心滿意足了。她彎起眼睛笑了，那笑容不大，就是嘴角彎一彎，但整個人忽然就有了光彩，像一株安靜的小花忽然被風吹開了花瓣。
她沒有馬上走。她在沈蘅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仰著臉看院子裡的臘梅。
“三姐，那個黃黃的花是什麼？”
“臘梅。”
“好香。”沈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像是在品嚐那股香味。她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又問：“它為什麼冬天開花？別的花都是春天開的。”
沈蘅想了想，說：“因為它不怕冷。”
沈芷點點頭，沒有繼續問。但她看著臘梅的眼神變了，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像是在看“奇怪的花”，更像是在看一個勇敢的朋友。
碧桃把剝好的松子遞給她，她接過來，一顆一顆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數。吃完了拍拍手，又去看臘梅。
太陽慢慢移到了西邊，風起來了。柳姨娘從屋裡出來，摸了摸沈蘅的手，又摸了摸沈芷的手。
“芷姐兒手涼。”柳姨娘拉著沈芷的手搓了搓，“在這吃晚飯吧，我讓人去跟趙姨娘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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