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把這話學給沈蘅聽的時候，沈蘅正在吃棗泥酥。她嚼糕的動作慢了下來，愣了好一會兒。
“她說‘三姐說的我都聽’？”
碧桃說，“四姑娘就是這麼說的。”
沈蘅把手裡剩下的半塊糕放下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半晌沒說話。
她想起沈芷第一次叫她三姐的樣子。那時候沈芷還小，剛會說話不久，走路還不穩當。趙姨娘抱著她來柳姨娘的院子串門，把她放在榻上。沈芷坐在榻上，歪著腦袋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沈蘅身上，然後忽然咧開嘴笑了，叫了一聲“三姐”。
那是沈芷第一次叫姐姐。不是大姐，不是二姐，是三姐。
趙姨娘也很意外，笑著說：“芷姐兒第一個會叫的姐姐竟然是蘅姐兒。”
沈蘅當時沒多想。後來她回想起來，覺得大概是因為那天她穿了一件淡綠色的褙子——那是沈芷最喜歡的顏色。沈芷後來跟她娘說“三姐像春天”，趙姨娘轉述給柳姨娘的時候，柳姨娘笑得眼角皺紋都起來了。
沈芷的世界很簡單。她看花就是花，看樹就是樹，看人就覺得“你好看”“你像春天”“你對我好”。她的信任不設防的給所有人，只要她覺得開心。而沈蘅確是她最信任的人。
沈蘅有時候覺得自己何德何能。她不過是在沈芷第一次開口叫姐姐的時候，應了一聲，笑了笑，然後從碟子裡拿了一塊桂花糕遞給她。
就這麼簡單。
沈芷就記了那麼久。
不對——沈芷不用“記”。她不是那種需要“記住”別人對她好的人。她的信任是本能的，不求回報的。你對她好，她就信你；你一直對她好，她就一直信你，不問為什麼。
沈蘅有時候想，如果有一天她對沈芷做了一件不好的事，沈芷會怎樣？大概會很難過吧。但大概還是會繼續信她。因為沈芷的信任不是建立在“你永遠不會傷害我”這個前提上的，而是建立在“你是三姐”這個事實上的。
你是三姐。所以你說的話都是對的。所以你讓我做的事都是有道理的。所以我相信你永遠不會害我。
這種信任，沈蘅兩輩子都沒有得到過。上輩子沒有，這輩子在沈芷之前也沒有。柳姨娘對她好，但那是一個母親對女兒的好。沈蕙對她好，但那是一個姐姐對妹妹的保護。沈茹對她好，但那是一個溫柔的人習慣性地對所有人好。
只有沈芷。沈芷對沈蘅的信任是不需要理由的，是沒有條件的，是不講道理的。就是——我信你。
沈蘅有時候想，她大概是被這個妹妹吃定了。
沈芷的單純，不是那種“不懂事”的單純。她懂很多事情。她知道嫡庶有別，知道誰在家裡說了算，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她只是不在乎。
不是刻意的不在乎，是那種天生的、骨子裡的不在乎。就像貓不在乎你今天是穿紅的還是綠的，它只在乎陽光好不好、窩暖不暖。
沈芷對世界的好奇，是單純的、不帶任何功利心的好奇。她看落葉會想“為什麼葉子會轉圈”，看錦鯉會想“它們游來游去不累嗎”，看雪會想“雪是甜的的還是涼的嗎”。她問這些問題純粹是對這個世界的好奇，不是為了表現什麼，她就是想去了解這些。
有一次家學裡，陳先生講了一段《論語》，講完之後問大家有什麼不明白的。其他孩子都不說話——沈蕙是都懂了，沈茹是不好意思問，沈蘅是懶得問，只有沈芷舉手了。
陳先生很高興，連忙讓她說。
沈芷站起來，認認真真地問：“先生，‘學而時習之’的‘習’，是練習的意思嗎？”
陳先生點頭：“是的。”
沈芷又問：“那練習了之後，真的會‘不亦說乎’嗎？我練習寫字的時候，手很酸，不太快樂。”
滿堂安靜了一瞬。
陳先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對笨學生那種恨鐵不成鋼的無奈，是覺得這孩子可愛的那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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