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去城東看一間鋪面，回來的路上抄了近路，走進了一條小巷。
巷子裡有人在說話，他不該聽的，但聽到“漕運”“糧餉”“參將”這幾個詞，他停下了腳步。
“這次運了多少？”一個聲音問，低沉，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三萬石。”另一個聲音答。
沉默了一下，第一個聲音冷笑了一聲。
“三萬石？報上去的可是十萬石。”
“七萬石的缺口，老規矩，三成給河道衙門，三成給戶部，兩成給軍中，剩下兩成咱們自己分。”第三個聲音插了進來，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輕車熟路。
裴衍之的眉頭皺了一下。三萬石和十萬石，差七萬石。這七萬石糧食去哪了？河道衙門、戶部、軍中，都有人。這不是一個人能做成的事，是一條線，從地方到朝中，從河道到軍需，一張網。
“軍中那兩成，參將那邊怎麼說？”第一個聲音問。
“參將說了，只要糧能按時到，他不管多少。他報上去的數字是滿的，下面的兵吃多少，他不問。”第三個聲音頓了一下，“反正餓死的不是他兒子。”
幾個聲音都笑了，笑聲不大，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在巷子裡迴盪，陰惻惻的。
裴衍之站在那裡，手攥成了拳頭。他想到邊關的將士。裴家不做軍需生意，但他認識幾個做軍需的商人，聽他們說過，邊關的糧餉常年不足，將士們餓著肚子打仗，有時候一天只吃一頓，有時候連一頓都沒有。
朝廷撥下去的糧餉不少，但到了邊關就剩下一半，有時候連一半都沒有。
中間的窟窿，被這些人吃了。
他想到那些人，想到他們餓著肚子守在大梁的邊境，風吹日曬，刀槍無眼，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他們在拿命替這些人守江山，這些人在這裡分他們的糧食。
“戶部那邊，今年的銀子什麼時候到？”第一個聲音又問。
“快了，下個月。老規矩，先走河道衙門的賬，再從漕運轉出去，轉幾道就乾淨了。查不到的。”第二個聲音答得很順暢，想都不想的回答道。
“參將那邊，讓他把嘴閉緊。上次那個小卒子差點說漏了，幸虧處理得及時。”第三個聲音說。語氣還是那樣淡，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裴衍之的手指蜷了一下。處理得及時。怎麼處理的？他不敢想了。
他想他該走了。
他轉過身，腳踩在碎瓦片上，發出了一聲脆響。
很輕，但在安靜的巷子裡，那一聲脆響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水面。
“誰？”巷子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裴衍之沒有回頭，他快步往前走，靴子踩在碎瓦片上，噼裡啪啦的。
後面的腳步聲追了上來，很快，不止一個人。
“站住！”
他繼續跑，沒有停，他只知道他不能落到他們手裡。
他翻過一道牆，牆頭有碎瓦片，劃破了他的手掌。他沒有停，翻過去，落在另一條巷子裡。後面的腳步聲沒有斷，追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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