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月渾身一震。那句唱詞似一根針,不輕不重地扎進了她心底某處。
臺上的女人開始唱她的故事。
說她本是西境一小部落的女兒,族滅後被充入宮掖為奴,在浣衣局洗了十年衣裳,她憑著一股不肯認命的勁頭,從浣衣宮女做到女史、女官,一步步往上爬,之後是封妃、立後、臨朝聽政……
臺下的看客們聽得入了迷。阿史那月悄悄抹著眼角。
唱到後半段,臺上的女子已經換了一身華服,硃紅的錦袍,金線繡的鳳凰從肩頭一直鋪展到裙襬,一頭青絲高高綰起,鬢邊簪著一支銜珠金鳳釵。
她站在臺上,背脊挺得筆直,目光掃過臺下的人,像是真的在俯視她治下的山河。最後一段唱詞是她晚年時寫的自述:
“此生逢亂世,生如浮草,死如螻蟻。我偏不甘做那草與蟻——”
她頓了頓,聲音猛地拔高,像一道銀光劃破暗沉的天幕:
“我踏血而來,踏雪而去,這一世我走得盡興!”
最後一句唱腔拖得很長,在空地上方盤旋向上,飄到最高處陡然收住,像一把刀錚然入鞘。
臺下靜了足足三息,然後便是雷鳴般的叫好聲。阿雲也被這氣氛感染了,在姜懷雲膝上拍著小手跟著嚷嚷,也不知嚷嚷些什麼。
阿史那月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凳子上。她望著臺上,胸口那顆沉寂了太久的心,正在以一種陌生的頻率劇烈地跳動著。
戲散了。人群三三兩兩地散去,方才還喧鬧的空地漸漸空了,只剩下臺上一盞還在晃動的燈籠,和臺下一地瓜子殼。
姜懷雲抱著已經有些犯困的阿雲,和阿史那月並肩走在回去的路上。阿史那月蹙著眉頭,像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什麼。
“師傅,”她終於開口,“為何她受了那麼多苦,還能活得這般強大?”
姜懷雲想了想,腳步放慢了些。
“阿月,有時候老天想讓一個人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會先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只給他留一條窄得不能再窄的縫。能從那道縫裡鑽出來的人,往後便什麼都不怕了。”
阿史那月繼續沉默地走著,她又想了很久,問了一句:
“可那皇帝明明是害她亡族滅種的仇人,她為何還願意做他的皇后?她……不恨他嗎?”
姜懷雲笑了。那笑意淡淡似月光。
“皇帝在她眼裡,說到底不過是一件能助她往上攀爬的工具罷了。既是工具,還談什麼感情呢?她不必恨他,更不必愛他,而是利用他。用他的權、用他的勢、用他的那張龍椅,來鋪自己的路。”
阿史那月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姜懷雲那句話像一把鑰匙,不偏不倚地插進了她心裡某個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鎖孔裡,皇帝是工具,用他的權勢來鋪自己的路。
那關銘山呢?她為什麼不能……
這個念頭從心底浮上來,她嚇了一跳。
可它浮上來了就不肯再沉下去。她站在夜色裡,忽然覺得周圍的空氣都不一樣了,她感覺前面的路變得清晰了些,像是蒙了很久的灰塵被風捲走了。
“師傅,”她再次開口,“那出戲裡的女子……是真的存在過嗎?”
姜懷雲回頭看她:“當然是真的。她的原型叫沈朝華,前朝烈祖的皇后。烈祖駕崩時,太子尚幼,她便以太后之身臨朝聽政,垂簾十餘載,四海賓服,萬民歸心。史書上寫她“明達善斷,威行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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