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深夜。
安禺城北門外的渡口隱在蘆葦蕩深處，只有一彎窄窄的木棧道伸向漆黑的水面。
阿史那月牽著阿雲的手，從城中一路摸黑走來。阿雲走得磕磕絆絆，卻懂事地沒有鬧，只是攥著姐姐的衣角，亦步亦趨地跟著。
渡口邊泊著一艘烏篷小船，船頭掛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在夜風裡晃晃悠悠。
賀蘭驍立在棧道上，手中牽著一匹馱著行囊的矮馬，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那張疲憊的臉上露出了這三日來第一個舒展的笑意。
“公主。”他快步迎上來，“船家都安排好了，順水南下，天明之前便可出嶺南地界。到了廣州府換海船。”
阿史那月站在棧道盡頭，夜風將她散落的髮絲吹得輕輕拂動。她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阿雲，小傢伙正仰著臉望她。
她的喉頭忽然湧上一陣酸澀，堵得她說不出話來。
阿雲還小，三歲的孩子理解不了太多的事。可等他長到十三歲、二十三歲呢？那些年幼無知時不懂得的國破家亡的痛，會在某一天毫無保留地砸向他，她不要他活在仇恨裡。那仇恨太沉重了，她一個人扛就夠了。
更何況她接下來要走的路，艱險重重。她連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又拿什麼去護住這個年幼的弟弟？
唯有讓他走。走得遠遠的，越遠越好。
阿史那月蹲下身來，將阿雲攬進懷裡。阿雲的小手搭在她肩頭，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姐姐”。
她把他抱起來，在他額頭和小臉上親了又親。
“阿雲，”她的聲音溫柔如水，帶著無限的不捨，“你要好好的。要聽賀蘭哥哥的話。要好好吃飯，好好長大。”
阿雲似懂非懂地“嗯”了一聲，小手摟住她的脖子，把臉埋在她肩窩裡。
阿史那月閉了閉眼，將那一瞬間洶湧上來的不捨狠狠壓回心底。然後她直起身，把阿雲遞到了賀蘭驍懷中。賀蘭驍單手接過孩子，另一隻手自然而然地伸向了阿史那月：
“公主，咱們走吧。”
那隻手懸在半空，掌心朝上，等著她握上來。
阿史那月看著那隻手，看著賀蘭驍眼底亮著的光，看著棧道盡頭那艘輕輕搖晃的烏篷小船，那裡面裝著她後半生的另一種可能，沒有戰火、沒有仇恨、沒有身不由己。那裡只有無盡的夏日、海風和自由。
她只要把手放上去，就能得到這一切。
她的手攥成了拳，又鬆開，又攥緊。
“賀蘭將軍……我……”
賀蘭驍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就在這時，蘆葦蕩深處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賀蘭驍的反應極快，他猛地將阿雲往懷中一護，另一隻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可那些黑影來得太快了，足有二十餘人，個個黑衣蒙面，手中短弩齊刷刷地舉了起來。
“別動。”為首之人冷冷地喝道。
賀蘭驍被圍在棧道正中，一隻手抱著孩子，前方是弩箭，後方是河水。他縱有千般武藝，此刻也施展不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