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城外軍營的校場上火把通明，幾十張長桌擺成方陣，從校場東頭一直排到西頭。
今日這一仗打得痛快。關銘山命人在校場上擺了這場慶功宴，灶上燉了幾十鍋肉，又搬出十幾壇軍中存的老酒，粗瓷大碗往桌上一擱，熱氣騰騰的肉香混著酒氣，把整個校場都燻成了一種大勝之後才有的酣暢。
沈達帶來的人坐在東側長桌，關家軍坐西側，兩邊一開始還各吃各的，幾碗酒下肚便混到了一處。
沈達手下的漢子們帶著一股子山野裡出來的粗糲勁，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有個獵戶出身的弟兄喝到興起，把外衫一脫，露出背上被野豬拱出的幾道舊疤，拍著桌子跟關家軍一個老兵比誰身上的傷多，兩人比到後來差點沒打起來，被各自兄弟笑著拉開。
關銘山換了一件玄色常服，沒有什麼大將軍的架子，他夾了一塊燉得酥爛的肉放進沈達碗裡，又看向那些埋頭吃喝的漢子，笑道：
“兄弟們辛苦了。多吃些，今晚酒肉管夠。”
沈達將碗裡的酒一飲而盡，抹了把嘴，忽然站起身來，端著空碗朝關銘山的方向一拱，聲音洪亮，壓過了滿場的喧鬧：
“關將軍，我沈達是個粗人，不會說那些文縐縐的話。可我心裡有句話，今天當著弟兄們的面，必須得說出來。”
四周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們這些人，家裡都是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有的爹孃被稅吏逼死了，有的兄弟被拉去修行宮累死了，有的家裡交不起那狗屁稅，房子被貼了封條，連塊立錐的地方都沒有了。關將軍，您問問在座的這些弟兄，哪個不是揹著血海深仇來的？”
底下有人悶聲應了一句：“我爹就是交不出糧，被官府的人活活打死的！”
又有人接話：“我弟弟去修那狗日的行宮，沒兩個月人就累死了，屍首被扔進山溝溝裡，他們根本就沒把咱當人看！”
沈達重重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跟著跳了一下：
“這就是朝廷！逼得人沒活路了！”他說著，忽然雙膝一屈，跪了下去。身後那幾個頭目也跟著站起來，齊刷刷跪了一地。
“關將軍！您就帶著我們幹吧！如今這世道，誰讓老百姓吃飽穿暖、過太平日子，我們就擁護誰！您就算想當皇帝，弟兄們就把天下給您打下來！”
校場上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參差不齊的附和聲，有人喊“就該讓關將軍當皇帝”，有人喊“您一聲令下，弟兄們刀山火海都去”。
關銘山目光掃過底下那一片跪倒的人，看著那些被苦難磨得粗糙的面孔上湧動的赤誠，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身來，走到沈達面前，彎腰將他扶了起來，又轉向底下那些跪著的漢子們，抬了抬手：
“都起來。今天這是慶功宴，跪什麼。”
眾人面面相覷，慢慢站了起來。
關銘山這才開口：
“兄弟們的意思，我聽明白了。可這種話，今日出了這個門，便不要再說了。”
沈達皺了皺眉，想說什麼，被關銘山抬手止住了。
“我關銘山今日所做所為，不是衝著那把龍椅去的。朝廷說我反了，我為什麼反？不過是想為百姓討回些公道。朝廷若肯回頭，善待百姓，我關銘山甘願解甲歸田，不貪圖一分權柄。可朝廷若繼續拿百姓當草芥，那我便替百姓擋在前面！”
他將碗中酒一飲而盡，碗底朝下，亮給所有人看。
沈達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重重點了一下頭。他端起一碗酒，一飲而盡，將碗往地上一摔，瓷片四濺：
“我沈達這輩子誓死效忠關大將軍！”
底下的人跟著紛紛摔了碗，碎瓷聲噼裡啪啦響成一片，像是要把從前那些憋屈和屈辱一起砸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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