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在臨京城的西北角。
裴纓是夜裡去的。陳叔打點了牢頭,她在更夫的梆子聲裡,跟著牢頭,沿著溼冷的甬道,一路往裡走。
牢房潮溼,黴味混著鐵鏽味,嗆得人鼻子發酸。走到最裡頭那間,牢頭停下,掏出鑰匙,開了鎖,低聲說:“裴小姐,侯爺就在裡頭。您……快點說,小的在外面給您把風。”
裴纓點了點頭,推開門。
牢房裡只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裴元慶坐在牆角的草蓆上,背靠著牆,閉著眼。聽見門響,他睜開眼,看見是她,愣了一下,猛地坐直了:
“阿纓?!你怎麼來了!”
“爹。”裴纓跪下來,隔著柵欄,看著父親,“女兒來接您了。”
裴元慶看著她,好一會兒,才伸手,隔著柵欄,摸了摸女兒的頭:“傻丫頭……你怎麼回來了?爹不是讓人告訴你,別回來嗎?”
“您讓我走,我就走?”裴纓說,“爹,您是裴家的天。天塌了,我往哪兒走?”
裴元慶沉默了很久。
“阿纓,”他啞聲說,“賀光庭那三樁罪,樁樁都是衝著裴家滿門來的。你留在臨京,就是往他刀口上撞——”
“爹。”裴纓打斷他,“您先別說話。您告訴女兒,賀光庭的人,是不是來找過您?”
裴元慶愣了一下,馬上苦笑:“來過。昨天,賀光庭的管家,隔著柵欄,給爹遞了一句話:”侯爺,識時務者,認了罪,還能保裴家一條血脈。不認,就等著抄家吧。“”
“管家?”裴纓追了一句,“是不是右手小指缺了一截的?”
裴元慶想了想:“是。那人遞完話就走了,爹只記得他右手小指,確實少了一截。”
裴纓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劉管事。她還沒去找他,他倒先來威脅她爹了。
“爹,”她深吸一口氣,“您別怕。那封通敵文書,女兒換出來了。石永年的供詞、韓振的人贓、滅口的令牌,女兒都留著。還有刻字匠的模子,爹,證據在女兒手裡,裴家翻得了案。”
裴元慶看著她,眼圈又紅了:“阿纓……爹不怕坐牢。爹就怕,你為了爹,把自己搭進去。”
“女兒不會。”裴纓說,“爹,您答應女兒一件事:不管賀光庭再怎麼威脅,您一個字都別認。您撐住,女兒就有辦法。”
裴元慶看著她,看了很久,終於重重點頭:“好。爹撐住。”
“還有,”裴纓壓低聲音,“爹,您知道賀光庭為什麼要急著讓您認罪嗎?”
“為什麼?”
“因為他不怕證據。”裴纓說,“他怕的,是證據落到陛下面前。他讓您認罪,就是想搶在女兒上殿之前,把案子坐實。案子裡沒有證據什麼事,女兒手裡的東西,就都成了廢紙。”
裴元慶的眼神,沉了下來。
“所以爹,”裴纓說,“您不光要撐住,還要撐到女兒上殿那天。您認了罪,女兒的證據,就真的沒用了。”
牢房外,更夫的梆子聲,又響了一下。
裴纓站起身,隔著柵欄,最後看了父親一眼:“爹,女兒走了。您等著,用不了多久,女兒就來接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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