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纓在北狄的軍餉糧草差事,一做便是月餘。
月餘下來,北狄各部的糧道、屯田、輜重,她都理得清清楚楚,賬冊記得一絲不亂。拓跋崇原本只是半信半疑地委她個差事,如今見她辦事利落,確實無可挑剔,心裡倒也漸漸放下幾分戒心。
這一日,拓跋崇召她入牙帳,當著一眾將領的面,又許了她一樁更重的差事。
“裴纓,”拓跋崇道,“你這些日子的軍務,辦得不錯。北狄的軍務,日後,你也一併參理吧。”
帳中眾將,不由得多看了裴纓幾眼。一個降將,入北狄不過月餘,便從協理軍餉,升到參理軍務,這份來歷,放在尋常人身上,絕無可能。可拓跋崇既然當眾發了話,便是定下了,誰也不好當著可汗的面,駁他的面子。
“多謝可汗。”裴纓行了一禮,不驕不躁,“裴纓定當盡心。”
這“參理軍務”的差事,便意味著她此後,能正大光明地介入北狄的兵力調動、佈防安排,甚至能接觸到各部的機密往來。從前她只能從賬冊上頭轉彎抹角地摸些虛實,如今,她幾乎可以名正言順地,把北狄的家底,翻個底朝天。
這話在心裡翻了翻,裴纓面上卻更顯恭謹。她知道,拓跋崇許她這樁差事,一半是真要用人,另一半,也未必沒有存著“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看著”的意思。越是如此,她越不能露出半分破綻。
接連半月,裴纓在北狄的軍務堂裡,夜夜點燈。她替北狄理順了各部的排程,又替拓跋崇擬了幾道調兵的章程,條條在理。那些原本對她心存芥蒂的北狄將領,也漸漸不得不承認,這個降將的本事,確實是實打實的。
有一日,一位年長的北狄將領,在軍務堂外遇上裴纓,冷哼了一聲:“裴將軍,我北狄的軍務,可不好參。你一個外人,當心水土不服。”
“先生說的是。”裴纓不卑不亢,“參理軍務,本就要以軍務服人。我裴纓初來乍到,若有一處不合眾意,先生但請指教。”
那將領見她這般,反倒一時不好再說什麼,只哼了一聲,拂袖去了。可裴纓看得出,他眼裡那點敵意,已不如初時那樣重了。
“水,不是一朝一夕服的。”裴纓在心底道,“可只要我辦事立得住,這北狄的軍務堂,總有我坐穩的一天。”
回到西帳,她翻著手裡新送到的一摞軍務文書,指尖在一處停住了。
那文書裡,夾著一封從臨京方向來的密信,還沒拆封。信皮上沒有署名,只壓著一枚不起眼的暗紋印。
裴纓的心,猛地一跳。
臨京來的密信。北狄王庭,如今,竟有臨京方向的人,在跟北狄通訊。而那封信,偏偏是她這個“參理軍務”的降將,頭一個經手的。
她沒有立刻拆開。她先看了看那信封的封泥、暗紋,又看了看文書的落款,心裡暗暗記下:這封信,是從臨京的某處,輾轉送來北狄的。
“臨京……”她低聲道,“會是誰,往北狄遞信?”
她不動聲色地,把這封信單獨放在了一側,沒有急著呈報,也沒有聲張。她知道,這封信的背後,或許就連著一根,她找了許久都沒有揪出來的線。
接連幾日,裴纓藉著參理軍務的便利,把那幾份通往臨京方向的文書、密信,都悄悄過了手。有幾封,她只看了個大概;有幾封,她更是藉著小券的空當,原樣封好,壓了回去。可就是這幾瞥之間,她已經拼出了一個大致的輪廓。
北狄王庭,確實有人在跟臨京那邊通訊。而通訊的內容,隱隱約約,都指向一樁:太后黨想借北狄之力,裡應外合,圖謀大朔的朝局與兵權。
“果然……”裴纓捏著其中一封信的抄錄,指尖發白,“二哥說的,是真的。太后黨,當真跟北狄,勾連得這樣深。”
她本是要藉著臥底,摸清北狄虛實。如今卻發現,北狄與臨京那邊,還埋著這麼深的一條線。線的那一頭,或許就牽著她要找的,害她裴家的仇人。
她把那幾份抄錄,仔細收好,藏進鞋底夾層。
“這一步,不算白走。”她立在窗前,望著北狄這片陌生的草原,眼裡掠過一道冷光,“北狄是誰的地盤,我早晚摸清。臨京那頭,牽的是誰的線,我也早晚,要順著一根一根,扯出來。”
她又在心裡,把那幾個可爭取的軍曹、都頭的名字,默了一遍。他們之中,有人家眷還留在北狄各部,有人對末路懷著怨氣,也有人單純折服於她的本事。這些,都是她日後佈下內應、縱橫敵營時可以倚仗的棋子。
窗外,北風掠過草原。裴纓的身影,在北狄的王庭裡,已然穩穩地,立住了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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