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纓住進議事廳後小院的第三日,各路的“示好”,便接二連三地來了。
頭一個上門的,是長子拓跋勒的帳前總管,姓阿史那,是個弓馬裡滾出來的粗漢子。他奉了大王子之命,抬來一口箱子,箱子裡是十幾張北狄上好的狼皮,還有一柄彎刀,刃口雪亮。
“裴將軍,”阿史那咧嘴道,“大王子說了,您在軍務上有一手,是個真能打仗的本事人。大王子的性子您也知道,最煩那些彎彎繞繞的。他請您,改日一道去草原上,比試比試騎射,喝一場酒。這箱東西,是給您先壓個手。”
裴纓看一眼那柄彎刀,沒有立刻接。她懂拓跋勒的意思——這是拿實打實的兵、實打實的粗豪,來試探她肯不肯跟他上一條船。可她也清楚,拓跋勒掌兵最多,是貨真價實的實力派,可他那脾氣,也最容易被人當槍使。
“替我謝過大王子。”裴纓道,“騎射之事裴纓不敢託大,改日必當領教。只是這刀和狼皮,裴纓一介降將,無功不敢受祿,還請阿史那總管先帶回去。”
阿史那見她推辭,倒也不惱,咧嘴一笑:“行,那小的先把話帶回去。裴將軍是聰明人,遲早會想明白,跟誰才有前程。”
他走了,裴纓把這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沒接。
第二日,次子拓跋渾的人又到了。這一回來得文氣些,是一個白面無鬚的幕僚,姓韓,說起話來滴水不漏:
“裴將軍,二王子念您在軍務堂替王庭操持,勞苦功高,特命我送些筆墨紙硯、暖爐皮裘來。二王子說,將軍只管安安生生做您的事,有什麼難處言語一聲,他自會照應。”
這話聽著客氣,可裴纓聽出了更深的意思——拓跋渾是拿“照應”兩個字,來換她一句“投效”的準話。他管著王庭財貨,最清楚她這個降將值多少斤兩,也最想先把這顆有本事的子,攥在自己手裡。
裴纓一樣沒接,只回了一句:“二王子好意,裴纓心領了。只裴纓素來散淡,不愛欠人恩情。二王子的照應,裴纓記在心裡,改日必當還報。”
韓幕僚見她油鹽不進,也不好多說,笑著告了退。
連幼子拓跋禮那邊,也來了人。只是他身後沒什麼實力,來的人也是小心翼翼的,只稱是想請裴將軍得空,指點一二兵法。裴纓看得出,拓跋禮這是被太后黨的人指點著,也想來拉攏她,可又不敢拉得太明顯,怕被人瞧出他與太后黨的牽扯。
裴纓把三路人的來意,一一在心裡排了位。
拓跋勒,拿實打實的兵和刀來鋪路,直來直去,好對付。拓跋渾,拿“照應”和財貨來換準話,心思深,最棘手。拓跋禮,背後站著太后黨,最危險——她要防的,不是拓跋禮這個人,而是他身後那隻見不著的手。
她一個都沒接。她清楚,在北狄,誰先站隊,誰就先死。她要做的,是站得夠穩,既不倒向任何一子,又不被人當成太后黨的同黨,讓這盤棋,在她眼皮底下,一格一格地走全。
只是她也知道,三路人都伸了手,她全都不接,這本身就是一種得罪。遲早有一頭,會先耐不住性子,逼她表態。
夜裡,裴纓坐在燈下,把這幾日王庭裡的暗流,又理了一遍。她忽然發覺,三路人來拉攏她,雖各有目的,可都不約而同地,透露出一個訊息——儲位之爭,已經不只是北狄王庭自己的事了。
拓跋禮背後是太后黨,太后黨又與臨京暗通。那這儲位之爭的線頭,越扯,越像是要牽到臨京那邊去。
她想起自己臥底來北狄的初衷。她要的不是北狄的儲位,不是哪個王子的前程,她要的是那張害她裴家的網——誰在北狄與臨京之間傳遞訊息,誰替太后黨遞了刀,她要連根帶把,一併揪出來。
裴纓吹熄了燈,在暗裡躺下,望著帳頂。
“拉吧,”她在心底道,“你們一個一個,都想把這顆子攥進手裡。卻不知,這顆子,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停在你們任何一方的棋盤上。”
裴纓又想起臨京那道密信裡的話,想起太后黨與北狄之間的那條暗線。她如今在北狄,雖是被俘的降將,可這顆子,偏偏落在諸子爭儲的棋盤中央。她越是被多方拉攏,越是能趁亂看清這些人的底細,也越是能順著那線的走向,摸到它盡頭連著的那隻手。
“不急。”她在暗裡又對自己說,“你們越是想拉我,我越是要站得穩。等我把這盤棋看全了,再談落子。”
窗外,草原的風一陣緊過一陣。裴纓闔上眼,沉沉睡去。她知道,往後的日子,這王庭裡的每一雙眼,都會盯著她這顆坐在棋盤正中央的“變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