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的夜,向來燈火通明,歌舞昇平。可這一夜,一道驚變,陡然撕破了這份安穩。
可汗拓跋崇遇刺了。
是夜,可汗在牙帳議完軍務,散後獨歸寢帳。行至一處迴廊時,一名藏在陰影裡的黑衣人驟然暴起,刀鋒直刺可汗胸前。幸而可汗身邊兩名貼身侍衛拼死相護,一柄刀架住刺客的兵刃,另一人撲上去將可汗擋開,這才堪堪避過要害,只叫那淬了毒的刀鋒,擦過可汗左臂。那刺客見一擊不中,也不戀戰,轉身便逃,卻被聞聲趕來的禁衛團團圍住。待要拿他拷問時,他卻猛地咬破口中暗藏的毒囊,登時斃命,一個字沒留。
一夜之間,王庭上下,人心惶惶。
誰都知道,敢在可汗寢帳迴廊行刺的,絕非尋常江湖客。可汗病著,儲位懸著,這時候下這種手,分明是有人急不可耐,想先下手為強,將這草原上的天,換一個主人。
裴纓是被急促的叩門聲驚醒的。她披衣起身,門外是可汗的貼身近侍,聲音壓得極低:“裴將軍,大汗有請,速來寢帳。”
裴纓心頭一凜,顧不上多想,快步往寢帳趕去。
寢帳外,侍衛林立,刀出半鞘,戒備森嚴。裴纓進得帳去,見拓跋崇半靠在榻上,左臂纏著厚厚一層白布,滲著血色,精神卻還撐得住。他見裴纓進來,一雙眼睛便直直釘在她身上,聲音沙啞:
“裴纓,朕今夜遭人行刺。你替朕看著王庭,可看出是誰下的手?”
這話問得突兀,卻分明是試探——可汗疑她。她一個降將,寸步不離王庭,那刺客又是如何混進來的?若她答得不對,只怕頭一個要背嫌疑的,便是她這個來歷不明的降將。
裴纓心裡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拱手道:“大汗明鑑。裴纓一介降將,身家性命皆繫於大汗,萬不敢行此大逆之事。刺客既已自盡,死無對證,此時大汗最該防的,不是哪個降將,而是有人借這刺客之手,把罪名栽到大汗信得過的人頭上,好漁翁得利。”
拓跋崇盯著她,看了半晌,才冷笑一聲:“你倒是會替那刺客開脫。”
“裴纓不敢開脫。”裴纓道,“裴纓只是斗膽提醒大汗——刺客死了,可背後指使的人未必只有一個。方才我們查刺客來路時,已覺幾分蹊蹺。如今王庭人人自危,誰能攪渾這潭水,誰便最像這背後的主謀。大汗與其疑裴纓一個降將,不如順著刺客來時的路,查一查今夜,都有誰悄悄出入過寢帳附近。”
這話,恰好戳中了拓跋崇的心坎。
拓跋崇其實最擔心的,不是裴纓這個降將——她無根無勢,掀不起大風浪。他真正怕的,是他那幾個兒子。他病著,儲位懸著,若此刻有人急不可耐,想先下手為強,那便是這刺客的背後主謀。他怕的,是這主謀,偏生出在自己血脈至親裡頭。
“好。”拓跋崇啞聲道,那雙眼睛卻冷了下來,“那朕便把查這刺客的差事,交給你。你替朕,把今夜的事,查個水落石出。查到了,朕記你大功一件;查不到,你也別怪朕猜疑於你。”
裴纓應下,退出了寢帳。
她心裡清楚,這樁差事,是燙手的山芋,也是天賜的良機。查案,便是要往王庭最忌諱的角落裡鑽,往那些平日裡不能碰的人身上查。而她要查的,何止是刺客,更是這樁刺殺背後,那些蠢蠢欲動、相互勾結的暗線。
她沿著迴廊,慢慢走回小院。夜風裡,她想起自己臥底來北狄的初衷——那不只是為了一線生機,更是為了在這敵國裡,摸清太后黨與北狄勾結的鐵證,替裴家、替二哥,討還公道。
如今,可汗遇刺,王庭大亂,那暗線牽得的,或許正是她要找的人。
裴纓立在簷下,望著王庭深處那片憧憧的火光,低聲自語:“這變數,來得正好。亂了,才有人露腳。露了腳,才看得清——到底是誰,在替太后黨遞刀。”
她回了小院,沒有急著睡,而是把這一夜的變故,一樁一樁,在心裡記下。
可汗遇刺,刺客自盡,王庭人人自危。這四件事,看似是樁亂子,可裴纓卻從中看出幾條極要緊的線索。其一,刺客能摸到寢帳迴廊,說明王庭中必有內應,且這內應能接觸到崗哨、口令這樣要緊的關節,必不是等閒小吏。其二,刺客一被圍便咬毒自盡,分明是死士,背後主使既捨得用這種人來行刺,那所求之事,必是成則改朝換代、敗則滿門傾覆的大事。其三,可汗把查案的差事,獨獨交給她一個降將,這本身,就是信她與疑她兩頭都佔——既是想用她這把刀,也是想借這樁案子,看看她到底能不能被引為心腹。
裴纓越想,越是覺得,這一場變數,恰恰是她臥底至今,最需要的一個轉機。
她先前要查太后黨與北狄的暗線,總苦於沒有名正言順的由頭。如今,可汗親手把這“查案”的差事遞到了她手裡,那她便大可以藉著“查刺客”這三個字,往王庭那些平日裡她去不得、碰不得的地方,名正言順地走上一走。那些暗樁、舊檔、往來的人,凡是她想查的,如今都有了個堂而皇之的門路。
她在燈下鋪開一張素紙,把今夜要查的幾條線,一條條列了出來。寫罷,她吹熄了燈,和衣躺下。外頭,王庭一夜未眠的燈火,透過窗紙,落在她臉上。她知道,這一樁案子查下去,要麼把她自己查進刀口,要麼,就把那盤她等了許久的大棋,整個掀到明面上來。
而她,賭的是後一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