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蘭含淚，扶起可汗。可汗立著，望著裴纓，目光卻漸漸平靜下來。
“裴纓，”他道，“朕輸了。可朕不會向你低頭。你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裴纓望著他，手裡的長槍，卻沒有刺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道：“可汗，您降也好，不降也好，民女都不會殺您。您是一代梟雄，民女敬您。可北狄與大朔這一仗，打到現在，該停了。”
她轉頭，聲音平靜：“來人，把可汗，請下去，好生看管。”
“裴纓！”可汗厲聲道，“你——”
“可汗，”裴纓打斷他，“民女說過，降了大朔，您的性命，北狄的百姓，都能保全。民女說到做到。您若不信，便看著——看著民女，怎麼安置北狄的百姓。”
可汗望著她，望著這個他親手招來、又親手敗在他手裡的姑娘，張了張嘴，卻終究，沒有再說出一個字。
他任由大朔的兵士，把他和忽蘭，一併押了下去。
裴纓立在馬上，望著可汗那漸漸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
她想起那個在病榻上，把王庭託付給她的可汗；想起那個在御書房裡，試探她忠心的可汗；想起那個在議政殿上，意氣風發要南下踏平大朔的可汗。如今，都化作了那個踉蹌的背影。
“可汗，”她在心裡，低聲道，“你信我，是你這輩子，最大的錯。可你待我的那些好，我記著。留你一條命，是我能還你的，最後一份情。”
她勒轉馬頭，望向南方。
“傳令下去，”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北狄可汗已擒，北狄主力已滅。鳴金，收兵。”
號角聲，在雁回關下，悠悠響起。
北狄的殘兵，聽見號角，紛紛棄械投降。那一面殘破的龍旗，在風中，慢慢倒下。
裴纓望著那面倒下的旗，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離家大半年，臥底敵營，忍辱負重，終於在這一日，把北狄，徹底打垮了。
“父親，”她轉向裴元慶，聲音有些發顫，“咱們……贏了。”
裴元慶望著女兒，望著她滿身的征塵與血跡，望著她眼裡那一點倔強的光，重重地點了點頭：“贏了。纓兒，咱們贏了。”
遠處，雁回關的城頭上，那面大朔的旗幟，在晨光裡，獵獵飄揚。
這一仗，大朔，贏了。
戰後，父女二人，並肩立在這片剛剛平息的戰場上。
裴元慶望著女兒，許多話想問，又一時不知從何問起。這大半年裡，他不知想過多少回——纓兒在北狄，可曾受委屈？可曾遇險？可曾……想過放棄？
“纓兒，”他終於啞聲道，“這些年，苦了你了。”
裴纓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這大半年，在敵營裡，對著可汗，對著北狄諸將，戴著一張笑臉，裝了那麼久的乖順。沒有一個人，問她苦不苦，累不累。只有父親，一開口，便問到了她心上。
“父親，”她聲音有些發顫，“女兒不苦。女兒只要一想到，能替咱們裴家翻案，能替二哥報仇，女兒就覺得，什麼苦都值了。”
裴元慶聽著，喉頭一哽，抬手，重重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好，好。咱們裴家的兒郎，就該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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