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汗沒有逃。
他立在馬上,身後只剩最後三千親衛。三千人,護著一面已經殘破的龍旗,立在一片屍山血海之間,像一座孤島。
裴纓率軍,慢慢逼近。
她在可汗面前勒住馬,望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梟雄,心裡卻沒有半分得意。她記得,她初到北狄時,可汗是怎樣召見她、怎樣惜才勸降、怎樣在病榻上,把王庭託付給她。
“可汗,”裴纓開口,聲音平靜,“大勢已去,您降了吧。民女向您保證,降了大朔,您的性命,北狄的百姓,都能保全。”
可汗看著她,忽然笑了。
“裴纓,”他慢悠悠道,“朕這一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把你從大朔,招到了北狄。最失意的事,也是信了你。”
“可汗——”
“你不必勸朕。”可汗打斷她,“朕是北狄的可汗,朕可以敗,可以死,但不能降。朕這一輩子,跪天跪地跪祖宗,不跪外人。”
裴纓沉默了。
她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可汗這樣的梟雄,寧可站著死,不會跪著生。
“那便,”裴纓慢慢抬起長槍,“得罪了。”
“來!”可汗長刀出鞘,一聲暴喝,“讓朕看看,你裴纓,到底有多大本事!”
兩軍合在一處,殺作一團。
可汗雖年邁,又病了大半年,可那一身本事,卻半點沒擱下。他一把長刀,使得虎虎生風,在亂軍中橫衝直撞,連斬數人。三千親衛,也個個悍不畏死,護著可汗,拼死衝殺。
裴纓與可汗,戰在一處。
可汗的刀,勢大力沉,一刀快過一刀。裴纓的長槍,卻如靈蛇出洞,專挑他刀勢的間隙。兩人戰了三十餘合,可汗畢竟年邁,又帶著病,漸漸氣力不濟,刀勢慢了下來。
“裴纓!”可汗喘著粗氣,一刀劈下,嘶聲道,“你告訴朕,你在北狄這些日子,可曾有過一刻,真心想過,替北狄做事?”
裴纓側身躲過那一刀,聲音平靜:“民女是裴家的女兒,是大朔的將軍。民女在北狄每一日,想的都是怎麼回大朔。可汗若問民女有沒有半分愧疚——民女有。可民女不後悔。”
“好,好一個不後悔!”可汗大笑,笑聲裡帶著說不出的蒼涼,“朕這一輩子,敗在過很多人手裡,可沒敗過這麼窩囊的——敗在一個姑娘手裡,還是朕親手提拔的姑娘!”
他笑完,忽然厲聲道:“裴纓,你接朕最後一刀!”
那一刀,是可汗拼盡全身力氣的一刀。刀光如雪,直劈裴纓面門。
裴纓沒有躲。
她橫槍一架,槍桿被那刀砍得彎成一張弓,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槍桿流下來。可她咬著牙,硬生生接住了那一刀。
“可汗,”她一字一句,“您這一刀,民女接下了。這一刀,民女敬您是條漢子。”
可汗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鬆開刀,踉蹌後退兩步,長刀“噹啷”一聲,落在地上。他望著裴纓,望著她身後的裴元慶、霍霆,望著這片他再也打不回來的江山,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像一場大夢。
“裴纓,”他聲音很輕,“朕老了。這一刀,朕砍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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