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把火,燒出了王庭大半年的安穩。
拓跋渾經此一役,元氣大傷,縮在府裡再不敢妄動;拓跋禮失了太后黨的暗樁,成了沒牙的幼虎,只能夾著尾巴做人;至於可汗,病勢雖重,卻因這一場亂,反倒看清了誰可用、誰不可用。
裴纓這個“查辦”了貨棧一案的降將,成了王庭上下,誰也不敢小覷的人物。
這日,可汗的貼身侍衛長,親自來請裴纓入寢宮。
可汗比上回更瘦了些,靠在軟榻上,眼睛卻依舊亮得嚇人。他看著裴纓進殿跪下行禮,半天,忽然道:“裴纓,朕問你,你查貨棧那樁案子,查得那般乾淨,是湊巧,還是早有準備?”
裴纓低著頭,聲音平靜:“回可汗,民女既然是替可汗辦差,自然是把該查的,都查清了,才敢動手。”
“好一個把該查的都查清了。”可汗盯著她,忽然笑了,“裴纓,你是個能人。朕這把年紀,見過的人不少,能瞞過朕的,不多。你算一個。”
裴纓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民女不敢。”
“你不敢?”可汗慢悠悠道,“你敢在王庭裡安插眼睛,敢借著查案,把太后黨的暗樁一鍋端了,還敢在朕病重的時候,替朕守住這座王庭。你說你不敢,朕是不信的。”
裴纓沒有說話,後背卻微微沁出了一層冷汗。
她不知道可汗到底看穿了多少。可她知道,在這樣一雙眼睛面前,說多錯多。她能做的,只有不開口,等可汗自己把話說完。
可汗卻沒有再追問。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朕的時日,不多了。西線那支大軍,拓跋勒壓得住,朕不擔心。朕擔心的,是王庭這攤子——朕一走,王庭要是亂起來,朕的這些年的心血,便都白費了。”
他撐起身子,一字一句:“裴纓,朕授你”王庭兵馬副使“之職,掌王庭戍衛。朕走後,王庭的安危,你替朕守著。”
裴纓猛地抬頭:“可汗——”
“你不必推辭。”可汗道,“朕知道你是大朔人,可你這些年替朕辦的事,朕都看在眼裡。朕用人,不看出身,只看本事。你是個有本事的,朕便用你。至於你心裡那點心思……”他頓了頓,“朕不問你,你也不必說。”
裴纓跪在殿上,許久沒有說話。
可汗這道旨意,太重了。王庭兵馬副使,掌王庭戍衛——這是把王庭的命脈,交到了她手裡。可汗若真疑她,絕不會如此。可汗若信她,這便是一步大棋。
她想起自己來北狄這麼久,一步步走到今日,為的是什麼。
為的是那一日,能帶著北狄的兵權,與父親裡應外合;為的是那一日,能替二哥、替裴家,討回公道。
如今,可汗親手把這兵權,送到了她面前。
“民女,”裴纓叩首,聲音很穩,“領旨。民女定不負可汗所託,替可汗,守好這座王庭。”
可汗看著她,慢慢點了點頭,像是終於放下了一件心事。
當夜,可汗的旨意便傳遍了王庭。
“王庭兵馬副使”五個字,讓王庭上下,又是一陣暗流湧動。有人忌憚,有人不服,也有人悄悄來巴結。裴纓一概不冷不熱地應對,把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都擋在了三步之外。
入夜,裴纓獨自立在城樓上,望著南方臨京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她如今握著王庭的戍衛,握著太后黨通敵的實證,握著二哥留下的地磚賬目的線索。這盤棋,已經一步步,走到了她想要的位置。
“父親,”她望著南方,聲音很輕,“女兒在北狄,站住了腳。您在大朔,一定要好好的。等女兒把這裡的事了結,便回京,與您會師。”
夜風獵獵,捲起她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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