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纓說“讓這把火燒得再旺些”,沒有半分虛言。
她沒有去壓那流言,反倒趁著拓跋渾疑神疑鬼、拓跋禮府上蠢蠢欲動的時候,把手裡那張早就查清的太后黨暗樁圖,一點一點,漏了出去。
她漏給拓跋渾的,是“幼弟拓跋禮府上,有人與臨京暗通款曲”的假訊息;漏給太后黨在北狄的接應人孟嬤嬤的,卻是“可汗已暗中召回大王子拓跋勒,不日便到王庭”的假訊息。
兩邊的火,就這麼被她點了起來。
拓跋渾本就疑心太后黨是借他當槍使,一聽拓跋禮府上與臨京暗通,登時怒從心頭起——他反了半日,反到最後一無所得,反倒讓個降將看了笑話,如今連幼弟都要踩著上位,他怎麼能忍?當夜,他便派人,潛進了拓跋禮的府邸,想要拿住那“與臨京暗通”的實證。
而太后黨那頭,孟嬤嬤一聽“拓跋勒不日回京”,登時亂了方寸。拓跋勒掌著西線大軍,性子驕橫,最恨旁人染指汗位。若他真回了京,那拓跋禮這枚棋子,便再無用武之地。孟嬤嬤連夜傳信貨棧,讓那吳掌櫃,把藏在貨棧裡的要緊東西,那些往來書證、銀錢賬目,連夜轉移,免得被拓跋勒的人查出來。
兩邊的人,撞在了一起。
那一夜,貨棧的火,燒了大半個時辰。
裴纓站在遠處,看著那片火光,臉上沒有半分表情。她沒有親自動手,甚至沒有派人去添一把柴——她只是把兩邊的火線,各自引到了對方眼皮底下,讓他們自己撞了個滿懷。
火滅之後,王庭的衛士從貨棧灰燼裡,刨出了一箱燒了一半的書信,和幾口沉甸甸的銀箱。
裴纓作為“查辦此案”的人,第一時間趕到了現場。
她蹲下身,從灰燼裡拾起一頁燒了一半的信紙,就著火光,看清了上面幾個字——“事成之後,北狄可汗之位,當歸幼主拓跋禮;太后黨人,可永保富貴”。落款處,是一枚極淡的暗紋印。
裴纓認得那枚印。她查太后黨查了這麼久,早在那枚印上,見過無數次——那是臨京太后黨的信物印。
她把這頁信紙,小心地收進袖中,又讓衛士把那些銀箱、餘下的書信,盡數抬回王庭,一一造冊封存。
“主帥,”心腹壓低聲音,“那些銀箱裡,有多少是太后黨的?”
“不多。”裴纓道,“可夠用了。書證、銀錢、私兵的名冊,一件不少。太后黨在北狄的這處暗樁,今日算是連根拔了。”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這“漁翁得利”,得的可不止是太后黨的東西。
這一場亂,拓跋渾折了臉面,拓跋禮折了靠山,太后黨折了北狄的暗樁。三方的勢力,在這把火裡,都燒掉了一角。而裴纓,什麼都沒做,卻什麼都沒少——她反而藉著“查辦”的名頭,把太后黨與北狄勾結的書證、銀錢、名冊,一樣一樣,盡數收進了自己手裡。
她把那頁燒了一半的信紙,重新展開,就著燭火,又看了一遍。
“事成之後,北狄可汗之位,當歸幼主拓跋禮。”
裴纓看著這行字,心裡那盤棋,終於走到了她想要的那一步。
太后黨要的,從來不是一個聽話的北狄,而是一個能被他們捏在手心裡的北狄。他們扶拓跋禮,不是為了北狄,是為了自己。而這份“為私”的算盤,如今,已經白紙黑字,落在了她手裡。
她把這頁信紙,連同這些日子攢下的所有實證,小心地收進鞋底的夾層,與先前那幾頁抄錄放在一處。
“主帥,”心腹見她半天不語,低聲道,“下一步,咱們怎麼辦?”
裴纓抬起頭,望向王庭寢宮的方向,聲音很輕,卻很穩:
“等。等可汗,把那把刀,真正交到咱們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