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渾的兵,到底還是進了王庭。
說是護駕,可那一隊隊人馬踏進宮門的時候,刀是出鞘的,甲是穿好的,箭囊裡滿滿的,沒有半點“護駕”的模樣。裴纓站在城樓上,看著那支人馬由遠及近,心裡那盤棋,又往前推進了一步。
“主帥,”心腹壓低聲音,“二王子的兵,快到大殿了。咱們的人,都按您的吩咐,守在各個門口了。”
“嗯。”裴纓道,“傳令下去,沒有我的號令,誰也不許先動手。”
“可是……二王子的人,如果衝撞了可汗——”
“他不會。”裴纓道,“他要的,是”清君側“的名分,不是弒君的名分。他要是真敢動可汗,那便是給大王子遞刀子。他沒這麼蠢。”
果然,拓跋渾的兵在大殿外停下,拓跋渾一身甲冑,大步踏上丹陛,高聲道:“兒臣拓跋渾,求見父汗!兒臣聽聞王庭有奸佞作亂,特率兵護駕!還請父汗,準兒臣帶兵清查奸佞!”
殿內,沒有應答。
拓跋渾等了一刻,臉色便有些掛不住了。他又喊了一聲:“父汗!兒臣——”
“二王子。”一個聲音忽然從側殿傳來。
拓跋渾轉頭,便看見裴纓一身玄甲,從側殿緩步走出,身後跟著一隊親兵。她手裡,握著一卷明黃的絹帛,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
“可汗有旨:拓跋渾不經宣召,擅自調兵入宮,意圖不軌,即刻拿下,押入天牢候審。”
拓跋渾臉色一變:“你——你說什麼?父汗他……”
“二王子若不信,”裴纓把那捲絹帛展開,“可汗的手諭在此,上面可汗的印,二王子可以驗。你擅自調兵入宮,這”護駕“二字,怕是名不副實。”
拓跋渾盯著那捲絹帛,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當然認得可汗的印。可他更知道,那印,這會兒十有八九,是裴纓在可汗病榻前,求來的。
“裴纓!”他怒聲道,“你一個降將,憑什麼拿著父汗的旨意,在這裡發號施令!你到底是哪一頭的人!”
裴纓看著他,聲音平靜:“民女是哪一頭的人,二王子心裡,比民女清楚。民女奉的是可汗的旨,守的是可汗的王庭。二王子若真是來護駕的,那便該把這三千兵,撤出宮去,免得讓人誤會。”
“你——”
“撤,還是不撤?”裴纓道,“二王子,你今日若撤了,可汗念你父子一場,興許還能從輕發落。你今日要是不撤——”她頓了頓,“那民女,便只好替可汗,把二王子的兵,請出宮去了。”
拓跋渾死死盯著她,握著刀的手,指節泛白。
他帶了三千兵,裴纓手裡,滿打滿算不過幾百人。他本可以一刀劈了她,衝進殿去。可他沒有動——因為他不知道,裴纓身後那扇殿門裡,還有多少埋伏;更不知道,可汗到底是真病重,還是設了個套,等著他鑽。
“裴纓,”他咬著牙,“好,本王子記著你了。撤兵!”
三千兵,到底還是退出了王庭。
裴纓立在丹陛上,看著那支人馬退去,心裡卻沒有半分鬆懈。她知道,拓跋渾退得這麼痛快,不是怕了她,是怕了那扇殿門後頭的未知。而這份“怕”,便是她暫時能借的勢。
可這勢,借不了太久。
果然,當夜,拓跋渾便與幼子拓跋禮府上的幕僚,暗中通了信。第二日,王庭便傳出流言:說可汗病重,是被“奸佞”所害;說那奸佞,便是可汗身邊新得用的那個大朔降將裴纓——是她,勾結大朔,害得可汗中毒。
流言這東西,殺人不見血。一夜之間,裴纓便從“平叛功臣”,成了王庭上下人人側目的“禍根”。
裴纓聽著這些流言,心裡卻比誰都清楚:這流言,不是拓跋渾一個人能造出來的。拓跋渾身後,還有一雙手,在暗暗推著這盤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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