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軍的營地，比裴纓預想的，還要深。
王順帶著人打掃了三日，把營中沒燒燬的東西，一箱一箱抬到裴纓面前。糧草輜重、兵器甲冑、馬匹旗幟，堆了滿滿一帳。裴纓卻連看都不看那些，只問：“文書賬冊呢？”
“回主帥，”王順道，“正屋裡的文書，燒了大半。可末將帶人掘地三尺，在西邊一間偏屋的地窖裡，起出了一批東西——用油布裹著，藏得極深。”
他說著，讓人抬進一口樟木箱。箱蓋一開，裴纓的呼吸，便微微一滯。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的，是一摞一摞的信件、賬冊、名冊。信上的火漆，有些還是完好的，封皮上的字跡，有北狄文的，也有大朔的官體字。裴纓隨手抽出一封，拆開一看，落款處那枚暗紋印，她再熟悉不過——是臨京太后黨的信物印。
她一封一封看下去，越看，心越沉。
這些信，跨度足有七八年。早的信，是太后黨初與北狄通款時，商議怎麼借北狄之勢，壓制朝中宿敵；中期的信，是兩邊商議怎麼裡應外合，吞併邊關的軍鎮；最新的信，則是幾個月前——信裡詳詳細細寫著，太后黨已備好一支私軍，只待北狄大軍南下，便南北夾擊，一舉攻破大朔的都城。
“南北合圍……”裴纓看著那封信，指尖微微發白，“原來他們，早就定好了這一日。”
她先前查到的，只是太后黨與北狄暗通的零散線索。可眼前這一箱子，卻是一整套完整的證據鏈——誰牽的頭，誰經的手，銀錢從哪頭走，軍情往哪頭遞，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樁買賣，白紙黑字，一樁不落。
有了這一箱子東西，太后黨通敵賣國的罪名，便再沒人能抵賴。
裴纓輕輕合上箱蓋，指尖在樟木的紋路上，慢慢撫過。
她心裡清楚，這一箱子東西，眼下還不能露。可汗如果知道她手裡握著這麼一批鐵證，未必肯再容她——一個握著他通敵把柄的降將，放在誰手裡，都是塊燙手的山芋。這些東西，只能藏在她自己手裡，藏到回京那一日，才能見光。
“主帥，”王順見她看得入神，低聲道，“這些東西……”
“收好。”裴纓把那封信放回箱中，聲音很穩，“這箱子東西，比這一仗打的勝仗，貴重百倍。你親自帶人守著，一隻蒼蠅都不許放進去。”
“是！”
裴纓站起身，又望向營外。那三日里，四散奔逃的太后軍殘兵，陸續被抓回了一部分。這些人多是擄來的壯丁，或是被裹挾的百姓，本就不是什麼死士。裴纓命人把其中老弱病殘，盡數放了；只留下些精壯，問明來歷，願留的編入軍中，不願留的發還路費遣散。
“主帥，”王順有些不解，“這些人是太后黨的兵，您放了他們，不怕他們回去報信？”
“他們回哪去？”裴纓道，“太后軍都散了，他們回去，便是逃兵，是死路一條。我放他們一條生路，他們記著這份恩，比記著太后黨的餉，牢靠得多。”
她頓了頓，又道：“再說了，太后軍裡，未必都是鐵了心跟太后黨一條道走到黑的。他們多數，不過是為了口飯吃。這樣的人，留在我手裡，比死了有用。”
王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跟著裴纓這些日子，漸漸也摸清了這位主帥的脾性——她治軍，向來不靠嚴刑峻法，靠的是讓人心服。那些被放走的壯丁，來日若在北狄軍中再遇上，未必不會念著這份放生之恩。
當天傍晚，裴纓正在帳中整理那箱子文書，帳外忽然有人來報：“主帥，抓到一個自稱是太后軍軍師的，說要見您，說手裡有要緊的東西，願換一條命。”
裴纓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銳光：“帶進來。”
那人被押進帳中，是個四十來歲的文士，衣衫狼狽，可一雙眼睛，卻透著幾分精明的光。他一進帳，便撲通跪下：“將軍！小人田七，是太后軍的軍師！小人手裡，有太后黨與北狄往來的機密，願獻給將軍，只求將軍饒小人一命！”
裴纓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得出來，這田七，是個見風使舵的投機之人。這樣的人，說的話半真半假，可若真知道他手裡有貨，倒也不妨一聽。
“你說有機密，”裴纓道，“那你先說一樣，我聽聽值不值你這條命。”
田七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將軍可知，太后軍在北狄，不止夜狼部這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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