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七給的半張輿圖，裴纓翻來覆去，看了整整一夜。
那輿圖畫得潦草，邊角還帶著焦痕，可鹿鳴谷的位置，谷口的地形，谷內軍寨的大致格局，都標得清清楚楚。裴纓又讓王順尋了幾個常年在北狄走動的老卒來問，都說鹿鳴谷那地方，地勢險要，谷深林密，尋常人根本進不去，更不知裡面還藏著一支兵馬。
“藏得倒是深。”裴纓把輿圖收好，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她指尖在輿圖上鹿鳴谷的位置，又重重按了一下。
王庭南邊三十里。這個位置，選得極刁——說遠不遠，說近不近，既不在王庭的戍衛範圍之內，又卡在幾條商路的交匯處，進可攻，退可守。太后黨把五千精兵藏在這裡，明面上是防著北狄翻臉，暗地裡，怕也是存著“關鍵時能直逼王庭”的心思。可汗如果知道，自己眼皮底下藏著這樣一支兵，怕是連覺都睡不安穩。
可汗給她的旨意，是收拾夜狼部地界上的太后軍。夜狼部這一仗，她打完了，可以交差了。可鹿鳴谷那五千精兵，才是太后黨在北狄真正的底氣。這一處，她若不去動，日後北狄與大朔開戰，那五千人便是懸在她頭頂的一把刀。
可若要動，她卻沒有可汗的旨意。
“主帥，”王順見她沉吟，低聲道，“可汗只讓咱們打夜狼部，鹿鳴谷那處，咱們如果擅自去打……”
“我知道。”裴纓道，“師出無名，便是抗命。可你想想——那五千精兵藏在王庭南邊三十里，可汗知不知道？”
王順一愣：“主帥的意思是……”
“可汗疑心重。”裴纓道，“他連我這個降將，都要安三重後手盯著。太后黨在他眼皮底下藏了五千兵，他若知道，豈能容得下？他若不知道，那便更有意思了——他讓我打太后軍，是借我的手，拔太后黨的爪子。可這爪子拔到一半，發現底下還藏著一把刀，你說，可汗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王順想了想：“可汗若知道鹿鳴谷藏著五千兵，怕是比主帥還想拔了它。”
“正是。”裴纓道，“所以這一仗，我不打。我要讓可汗，自己下旨去打。”
她說著，提筆寫了一道奏報，把夜狼部一戰的經過、繳獲的文書、以及田七供出的鹿鳴谷軍寨之事，一五一十，都寫了進去。只是那鹿鳴谷的事，她寫得含糊，只說“據俘獲的太后軍軍師供稱，王庭南三十里鹿鳴谷，怕有太后黨隱秘軍寨，藏兵不明”，既不坐實，也不遮掩。
奏報寫完，裴纓親自送到王庭。
可汗看完那道奏報，許久沒有說話。
他靠在軟榻上，一隻手按著那道奏報，指尖一下一下，叩著案面。殿中靜得落針可聞，裴纓跪在殿前，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半天，可汗才開口，聲音沉沉的：“裴纓，你說，鹿鳴谷藏著五千兵？”
“回可汗，”裴纓道，“這是那軍師供出來的，真假怎麼，民女不敢妄斷。民女只知，若那處軍寨當真存在，又在王庭南邊三十里，那可汗的臥榻之側，便睡著一頭吃人的虎。”
“好一張利嘴。”可汗盯著她，忽然笑了，“你是想讓朕，親自下旨去打鹿鳴谷？”
“民女不敢替可汗拿主意。”裴纓道，“民女只是覺得，這樣一樁隱患，如果不除，可汗的覺，怕是睡不安穩。”
可汗沒有立刻答應。他沉吟許久，忽然道：“裴纓，你說那軍師是太后軍的軍師，他為何要把這樣的機密，告訴你一個降將？”
“回可汗，”裴纓抬起頭，迎上可汗的目光，一字一句，“因為他怕死。他落到民女手裡，想拿這樁機密，換一條命。可民女想，他怕死，卻把機密說給民女聽，無非是覺得，民女是個能替他把這事辦成的人——而這事辦成了，他那條命，才算真正保住了。”
可汗看著她，目光深得看不見底。
他當然知道，裴纓這一手，是借他的手，去拔太后黨的刀。可他也知道，裴纓說的，句句都是實話——鹿鳴谷那五千兵，若真存在，便是他臥榻之側的隱患。他可以不信任裴纓，卻不能不拔這根刺。
“好。”可汗終於開口，“朕便再給你三千鐵騎，湊足六千人。鹿鳴谷，朕親自下旨，你去打。”
裴纓叩首：“民女領命。”
當夜，裴纓便率軍趕往鹿鳴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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