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京的秋，比雁回關來得更晚，卻更冷。
裴元慶回京已經月餘。兵權交了，家產抄了，他如今住在裴府偏院一間舊屋裡，門前守著兩個刑部的差役，名為“保護”，實為軟禁。可裴元慶卻並不急——他每日照常在院裡練刀、讀書、看輿圖，彷彿那一道道奪他兵權、抄他家產的聖旨，從沒到過跟前。
只是那把練了半輩子的刀，如今每回舞到一半，總要在書案前一停。書案上，沒有輿圖，沒有兵書，只端端正正，供著一塊新刻的木牌。那木牌上，是裴靖的名字。
裴元慶從不對外提起這個兒子。可每當夜深人靜，他總會對著那牌位，把刀擦了又擦。他回京的路上還想著，等到了臨京，先去刑部大牢，把靖兒的事先理清楚——等到的，卻是差役遞來的一紙“獄中暴斃”。他知道那是太后黨下的手，動手的時候，他人還在回京的半路上，連替兒子收屍都來不及，只能壓著這口血，一日一日地忍。
“靖兒的仇，”他對著那牌位，低聲說，“爹記下了。纓兒還在北狄，等她回來，咱們裴家的賬，總要一筆一筆，算清楚。”
“侯爺，”這日傍晚，一個青衣小廝端著飯食進來，壓低聲音，“霍將軍託人帶話了。”
裴元慶放下手裡的書：“說。”
“霍將軍說，邊關一切安穩。北狄那邊，裴將軍的信，半月前又到了一封，說讓侯爺放心，她在北狄，一切妥當。”那小廝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還說，裴將軍在北狄，打了勝仗，剿了太后黨養在北狄的私兵。”
裴元慶的手，微微一顫。
他垂下眼，掩住眼裡那一瞬的潮意。纓兒在北狄，打勝仗了。她一個姑娘家，孤身陷在敵營，不但站住了腳，還剿了太后黨的私兵。他這個做父親的，聽著這個訊息，心裡又酸又慰。
“霍將軍可還有別的吩咐？”他問。
“霍將軍說，太后黨最近盯得緊，讓侯爺萬事小心。還說……”小廝壓低了聲音，“霍將軍打算，親自往北狄走一趟。”
裴元慶猛地抬起頭：“胡鬧！他一個邊關守將，往北狄跑什麼？”
“霍將軍說，”小廝道，“裴將軍在北狄，孤身一人，身邊沒個可靠的人照應。他放心不下，想去看看。”
裴元慶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道：“你回話給他，就說我裴元慶說的——他若真放心不下纓兒，就更該守好雁回關。纓兒在北狄，最要緊的，是讓她知道，大朔的邊關還穩著，她身後還有退路。他若丟了雁回關，纓兒在北狄，才真真沒了倚仗。”
“是。”小廝應下，又壓低聲音，“侯爺，還有一事。太后黨的人，這幾日往裴府門前，轉了好幾趟。刑部的差役，也換了一撥生面孔。”
裴元慶的眼裡，閃過一絲冷光：“他們要動手了？”
“霍將軍說，讓侯爺千萬當心。太后黨怕是不會讓侯爺，安安穩穩等到裴將軍回來的那一日。”
裴元慶沒有說話。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棵落了葉的老槐，久久沒有動。
太后黨要對他動手了。他猜得到——纓兒在北狄剿了太后軍，訊息傳回臨京，太后黨吃了這麼大一個虧，豈能不在他身上找回場子？他們要的，是他裴元慶的命，是要用他的命，來堵住纓兒在北狄的路。
裴元慶望著那棵老槐，心裡卻並不慌亂。
他這一輩子，在刀尖上滾過來的日子，比太后黨那些躲在深宅大院裡的人，多得多。他們要在臨京對他動手，無外乎兩條路——要麼買通刑部的差役，給他按個罪名，處死在獄中；要麼派刺客，夜裡摸進裴府，一了百了。這兩條路，他裴元慶都替他們想過了。
“也好。”裴元慶忽然道，聲音沉沉的，“他們要動手，便讓他們動。我倒要看看，太后黨在這臨京城裡，敢不敢真把刀子，架到我裴元慶的脖子上。”
當夜，裴元慶喚來那青衣小廝，交給他一封信：“這封信，你想辦法，遞到霍將軍手裡。就說——我裴元慶的命，沒那麼好取。讓他安心守著邊關，別為我分心。”
小廝接過信，鄭重收好，悄然退去。
而這會兒，千里之外的北狄邊境，霍霆正帶著馬驍，扮作商隊行商，混在一支皮毛商隊裡，一路向北。
“將軍，”馬驍壓低聲音，“咱們就這麼進了北狄的地界，萬一被北狄的斥候認出來——”
“認出來又怎樣？”霍霆道，“北狄跟我們打了這麼多年仗，見過我的人，有幾個？倒是你，這張臉，還是再抹黑些穩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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