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公公這個人，已經死了有些年了。
當年，皇帝要查賀光庭賬本上那筆“太后千秋獻禮”的銀子，查到慈寧宮總管太監德安的頭上。可查到一半，德安“病死”了。人一死，賬本上那筆銀子的線，便斷了。
後來的事，一層一層揭開——德安是替太后辦事的，那筆“病死”，多半是滅口。太后伏誅後，德安的事，也便隨著太后，一併擱下了。
可裴纓沒有擱下。
“陳叔，”這一日，她道，“德安公公，查一查。”
陳叔一愣：“德安公公，不是早死了嗎？太后也伏誅了。這樁案子，還有什麼可查的？”
“德安死了，可他辦的那些事、安插的那些人，沒死。”裴纓道，“太后在宮裡經營三十年，慈寧宮這攤子，是德安一手替她經起來的。德安死了，他底下的人，還在宮裡頭。這些人，不清，宮裡的賬，便永遠是糊塗的。”
陳叔恍然，領命去了。
查了半月，一卷舊檔，漸漸理出了頭緒。
德安公公，慈寧宮總管，在宮裡當差三十年。這些年裡，他替太后辦的事，樁樁件件，都記在他自己的一本私賬上。那本私賬，當年太后滅口時，沒來得及銷燬，落在了宮裡一個老內侍手裡。
私賬上記著什麼？
記著：賀光庭送的銀子，是走德安的路子，買“太后跟前說話”的；記著：當年那封偽造的通敵文書，印模是經德安的手遞出去的；記著：朝裡好幾個大臣被構陷、被貶謫，是德安替太后在御前“添的話”；還記著：這些年，慈寧宮往宮外、往北狄，送出去的銀子、遞出去的訊息，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最要緊的，是私賬的末頁，記著一串人名——那是德安這些年，安插在宮裡各處的“老人”。御膳房的、內務府的、還有幾個，是在御前當差的。
“這些人，”裴纓看著那串名字，“還都在宮裡？”
“回侯爺，”陳叔道，“查了大半，還在。有幾個，還升了。”
裴纓的手指，在那串名字上，慢慢劃過。
她想起當年。她剛從北狄回來，挾滅國之功，意氣風發。可就是這些人，那些藏在御膳房、內務府、御前各處的“老人”，像一雙雙看不見的眼，把她的話、她的奏對、她在御前議的每一樁事，一點一點，遞到了不該去的地方。
這些人，不除，陛下身邊，永遠有一雙眼，盯著；這一雙眼，誰握著，誰便能在陛下耳邊，生根。
“陳叔，”裴纓道，“這串名字上的，一個一個，查實了，就把人從宮裡，調出來。不聲張，不興師動眾，只說是內務府的常規輪換。”
“調出來之後呢？”
“該遣散的遣散，該發落的發落。”裴纓道，“手上乾淨的，發還出宮，給一筆安家銀子；手上沾了事的，按律辦。”
“是。”
那一年的秋天，宮裡的內侍、宮人，換了一批。換防的名單，裴纓一份一份，都過了一遍眼。凡與德安有過干連的，一個沒留；那些只是在宮裡當差、手腳乾淨的，出宮時，她還特意吩咐多給一個月的月錢，好生送出宮門。她說，清人，不是把人往絕路上逼。
換得極靜，一樁一樁，都是照內務府的舊例辦的。可宮裡那些老人，心裡都清楚——慈寧宮那攤子，是徹底清了。德安公公留下的那些線，一根一根，都斷了。
德安滅口案裡，有幾個當年被滅口的內侍、宮人，悄悄得了平復。他們的名，被補進了平反的冊子裡，家小得了撫卹。
做完這些，裴纓進宮，向陛下奏報。
御書房裡，陛下聽完，沉默了很久。
“先生，”陛下道，“德安的事，朕年幼，所知不多。只聽說，當年是太上皇查了一半，便斷了。朕原先也以為，人死了，事就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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