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蔭補的官,”那舊將訕訕道,“本事麼,倒也尋常。”
“尋常的本事,蔭補的出身,”裴纓道,“你讓他去新政裡,做什麼?”
那舊將一時語塞。
“你回去告訴他,”裴纓道,“新政的差事,要麼有真本事,要麼有真功勞,一樣都不佔,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好辦。你若真惦記他的前程,便讓他去參加吏部的考選。考得上,我親自舉薦;考不上,你我都別壞了規矩。”
那舊將紅著臉,退了下去。
裴纓望著他的背影,心裡,卻並不輕鬆。
她今日駁了一箇舊將的情,明日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她身邊的這些人,跟著她從邊關到北狄,又從北狄回臨京,吃了那麼多苦。如今她掌了權,他們想跟著沾一點光,本是人之常情。
可這“人之常情”,便是“屠龍”的第一步。
她想起太后。太后當年,怕也是想讓自己的族人、親信,都過上體面的日子。可一步讓,步步讓,讓到最後,便讓出了一張吞掉半個朝堂的網。
“王順。”她喚了一聲。
王順應聲進來。
“你去,把咱們從邊關、北狄帶回來的那批人,一個一個,都篩一遍。”裴纓道,“有真本事的,該用;可如果有人藉著我的名頭,在外頭攬事、要錢,你一個都不許瞞,報到我這裡來。”
王順一愣:“侯爺,那都是跟著咱們出生入死的兄弟……”
“正因為是兄弟,才更要管。”裴纓道,“今日不管,明日他們出了事,我才去辦,那才是害了他們。”
王順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退了下去。
裴纓又拿起戶部的賬,算了一算。府庫的窟窿,少說也要三五年,才能填上。可這三五年裡,邊關要守、流民要撫、官吏要養,處處要錢。她想來想去,只有一個法子——開源節流。節流,是裁冗員、汰老弱;開源,是清丈田畝、整頓鹽鐵、通商互市。可這每一樁,動起來,都比打一場仗還難。
當夜,裴纓一個人在燈下,把戶部的賬,又翻了一遍。
府庫空,舊部雜,新政難。這三樁事,像三塊石頭,壓在她心口上。她做了這麼久的將軍,衝鋒陷陣,她從不犯怵。可如今這輔政的差事,處處是人情,處處是規矩,比打仗,難上十倍。
“侯爺,”門外傳來侍女的聲音,“夜深了,您該歇了。”
裴纓擺了擺手。
她提筆,在案上那張名單上,勾了幾個名字——那是戶部侍郎剛才報上來的、近來在外頭攬事斂財最兇的幾個舊部。
“明日,”她低聲道,“把這幾個,都叫來。臣,要跟他們,好好說一說話。”
燈下,她的影子,映在牆上,一動也不動。
這些日子,朝裡朝外,等著看她笑話的人,多得很。有人說她一個女子,撐不起這輔政的位子;有人說她新政推得太急,不出半年,便要爛尾;還有人,什麼都不說,只等著她栽跟頭。可裴纓不能停。新政這條路,她開了頭,便只能往前,不能回頭。她停下一步,底下那些等著看她笑話的人,便會一擁而上,把新政撕個粉碎。
窗外,夜色沉沉。而新政的頭一場硬仗,才剛剛開始,往後的每一日,都不會輕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