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那日午後，門房來報說有位姓周的姑娘遞了帖子來求見。
孟惜蘭正坐在廊下給麵糰搖一把蒲扇，六月悶熱得厲害，麵糰躺在她腿邊的小竹蓆上只裹了一層薄薄的軟綢，四仰八叉地攤著手腳。
她聽見“周姑娘”三個字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上回在孫婉的繡娘茶會上見到的周敏，便讓春杏去迎了進來。
周敏今日穿了一件半舊的藕色衫子，比去年又瘦了些，下巴尖尖的。
但她進門時腳步比從前穩了，見了孟惜蘭也不像從前那樣低著頭怯怯的，而是抬起臉來笑了笑，然後從隨身帶的藍布包袱裡取出一個扁平的包裹，雙手遞過來。
“孟姐姐，上回您借我的銀票，我攢了大半年，繡了些東西賣了換錢，湊夠了五十兩。”她把包袱解開，裡頭是一個青布錢袋，鼓鼓囊囊的，旁邊還擱著一對繡枕套。
枕套是大紅綢面，面上繡了並蒂蓮，蓮葉舒展花苞飽滿，針腳比她從前打籽繡那會兒齊整了不知多少。
“繡枕套是另做的，添箱禮。您上回幫了我，我沒什麼能報答的，只能繡些東西送您。”
孟惜蘭接過錢袋掂了掂，又拿起那對枕套翻來覆去看了看。並蒂蓮的每一瓣都用深淺不一的線過渡了顏色，從底部的深粉到尖端的淺白，層次分明。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抬頭，把錢袋推回給周敏：“銀票你收著。家裡過日子要開銷，你拿回去。”
“可我借了就是借了……”
“我說了借給你的，沒說要你急著還。”孟惜蘭把枕套妥帖地疊好放回藍布包袱裡，“這對枕套我收了，就當是利息。銀票你拿回去，等日子更寬裕了再還也不遲。”
周敏攥著那個青布錢袋站在廊下，嘴唇動了動，眼眶慢慢泛了紅。
她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潮意壓回去，把錢袋重新系好放回包袱裡，彎腰朝孟惜蘭福了一福。
她直起身來的時候目光落在小竹蓆上的麵糰身上，那孩子正四仰八叉地攤著，一隻手舉著在半空中抓握空氣，見有人看他便偏過頭來，烏溜溜的瞳仁對上了周敏的視線。
周敏被那雙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彎了彎嘴角，伸手指輕輕碰了碰面團的小腳丫。
麵糰被她碰了腳底板，蹬了一下腿，嘴裡發出一個“啊”的音節。
“這孩子真好看。”周敏收回手，“像您。”
“像他爹更多些。”孟惜蘭把麵糰從竹蓆上撈起來抱在懷裡，“你近來繡活做得怎樣？還順利？”
周敏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把自家近況說了一遍。她娘身子比去年好些了，能幫忙做些簡單的針線活。
周敏自己接了幾家鋪子的繡件，雖然工錢薄，但勝在穩定。她如今學了好幾種新針法，打籽繡、套針、滾針都拿得出手了，正想著要不要去城南那家最大的繡莊試試接活。
“你去試試。”孟惜蘭抱著麵糰，兒子的腦袋正歪在她臂彎裡啃自己的拳頭，“那家繡莊的掌櫃我認得，你把你的繡件帶幾樣給她看看，就說我讓你去的。”
周敏愣了一下：“您認識城南繡莊的掌櫃？”
“從前定嫁衣的時候打過交道。”孟惜蘭拍了拍麵糰的背，“你儘管去，報我名字就行。那掌櫃為人公道，不會壓價。”
周敏坐著又說了一會兒話才起身告辭。
她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看廊下那個抱著孩子坐在日影裡的身影，那句“報我名字就行”還盤在耳朵裡沒散。
她抿了抿嘴，出了門拐過巷口才低頭笑了一下，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些許。
